2011年1月5日,星期三,英国,汉普郡。
斯塔普尔伍德训练基地。
赢球之后的第一个训练日,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快活的味道。
拉拉纳一进门就掏出手机给人看自己昨天那脚进球的回放,每放一遍就自我陶醉地感叹一句:“这脚球至少值五百英镑。”张伯伦则在一旁请教怎么隔天就能从分析部门拿到自己的进球视频。兰伯特靠在衣柜上喝着蛋白粉,偶尔插一句:“我最后那段护球表演才是赢球的关键。”然后收获一片嘘声。
在这一片热闹当中,凯恩安安静静地坐在更衣室角落里系鞋带。他没有参与任何一段对话,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坐在那里默默观察。
上午的训练按赛后恢复日的标准流程进行。昨天首发出场超过六十分钟的球员只做低强度慢跑,然后进行泡沫轴拉伸和冰浴,以恢复为主。没上场或出场时间不足三十分钟的球员则由利恩德斯带着进行一堂完整的有球训练,强度不低,目的是弥补缺少比赛刺激的那一部分。
凯恩被分在了后一组里。
徐修治本来只打算在场边站一会儿就回办公室,周末还有足总杯要踢,但出于对凯恩的好奇,还是多看了几分钟。
抢圈环节里凯恩的触球次数不多,接球后基本选择一脚出球,不做多余的停顿和调整。
小场对抗的环节则更有看头,凯恩的跑位意识确实不错,总能出现在合理的接应位置上。
但身体对抗方面他明显吃亏。有几次争顶被丰特直接用肩膀顶开了,还有一次他在禁区内接球准备转身射门,被西伯恩从身后一个合理冲撞直接撞得一个趔趄。
不过,他被撞开后什么也没抱怨,立刻转身埋头回追。初来乍到的他就像刚加入运动社团的新人一般,透着一股老实到容易被欺负的感觉。但也难怪,毕竟他现在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下午一点半,球员们结束训练后,教练组在分析室召开赛后复盘会。徐修治、帕金、利恩德斯、多兹,四个人集结完毕。
利恩德斯已经在昨晚把比赛录像按主题拆成了十几个片段:进攻组织、防守站位、定位球、个人表现,分成不同的文件夹。这个效率让徐修治非常满意。
“佩皮恩,先从整体数据开始。”
一张数据汇总表投到了幕布上。
“控球率58%对42%,射门15次对7次,角球8比3。我们在数据上是完全碾压,但上半场我们在前场20米的传球成功率只有61%,赛季倒数第二低。伯顿的4-5-1低位防守做得很好,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不到25米,我们的球员在这块地方基本没法完成最后一传。”
“他们那球场,中圈到球门也就不到50米。”帕金笑着说道。
“不过下半场换了庞琼之后提升到了72%。”利恩德斯跟着笑了笑,随后切出了一张热力图,“双中锋的站位拉开了他们两个中卫之间的横向距离,他们防线的空档就被撕出来了,拉拉纳的进球就来自这里。”
“防守端呢?”徐修治看向多兹。
多兹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
“烂。”
帕金笑了一声。
“最后十分钟的防守是本赛季最差的一段。”多兹站起身走到幕布前面,“佩皮恩,请你放一下第81分钟那段。”
画面切到了瓦尔迪进球前的那次反击。
“看这里,断球瞬间,施耐德林的位置太高了。在二比零领先的情况下,比赛只剩不到十分钟,他应该已经回撤到后卫线前面,但他还停留在中圈附近。从断球的地点到我们的后卫线之间,中场过渡区域是空的,只有贾伊迪一个人在尝试弥补。”
他把画面往回拨了两秒,瓦尔迪的身影出现在了贾伊迪的身后。
“长传落点在右路,瓦尔迪从贾伊迪的视线盲区起步。贾伊迪需要先转身确认球的落点,再转身去追人,两个动作加起来至少一点五到两秒。而瓦尔迪从静止到最高速度,我估计不到两秒。”
多兹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所以说,很可能从长传出脚的那一刻起,贾伊迪就已经追不上了。让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卫去转身再追防全英甲加速能力最强的前锋之一,本身成功概率就小得可怜。”
“怎么解决?”帕金问。
“两个办法。施耐德林回收到更深的位置,在后卫线前面形成屏障,减少前插。或者贾伊迪不能站那么高,他应该拖后一些给自己留够转身的缓冲距离。他站那么高,等于主动把身后的空间送出去。”
“贾伊迪的问题不是这一场才有的。”徐修治接过话题,“他面对有速度的前锋时,本能反应就是上前压迫,试图在对方接球之前把人卡住。年轻的时候这有效,现在不行了。”他看了一眼帕金,“史蒂夫,你回头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聊一下。”
“这本来是有斗志和防守积极的表现,结果因为年龄……”
帕金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利恩德斯又放了几段上半场进攻受阻的典型片段和下半场阵型调整前后的对比。多兹点出了几名在定位球防守时站位出错或者走神的球员。帕金则从球员状态的角度补充了几条信息,拉拉纳跑动量有些下滑,可能和连续两场首发的消耗有关,庞琼上场后积极性非常高,值得在下一场给他更多时间。
整个复盘会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利恩德斯把所有结论整理成一份要点清单,用于明天上午全队的战术会上使用。
全队会议的规矩是徐修治在上任后定下的:放映剪辑好的录像片段,每段不超过三十秒,看完后随机点几名球员用不超过三句话点出关键,以确保每个人都在动脑子,而不是像看电影一样坐在下面打瞌睡。
至于为什么不能超过三句话,用徐修治的话说,足球是一项需要瞬间决策的运动,他需要球员凭直觉回答出正确的答案。
“那就这样,把明天战术课要用的片段打包好。”徐修治站起身,合上了手里的战术本,“另外,佩皮恩,顺便把周末足总杯对手布莱克浦的近期录像也准备一下。对方是英超球队,我们没多少时间休息了。”
几名助理教练点了点头,各自收拾资料准备走出分析室。
“布莱克浦,黑色的池子,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徐修治看着战术板上的下场对手,随口嘟囔了一句。
走到门口的帕金停下脚步,回过头咧嘴笑了:“因为几百年前,那地方确实有条流经泥炭沼泽的排污沟,把流进爱尔兰海的水都染黑了。”
帕金耸了耸肩:“不过别被名字骗了,修治。那可是英格兰最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
徐修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英格兰的海滨度假胜地吗?感觉有点幽默。”
“确实,我度假一般都去法国南部,先走了。”帕金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带上。
随着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徐修治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训练场。
一线队的球员都已经回更衣室了,原本热闹的场地上现在只剩下几个球员自觉地在加练射门或者任意球。
徐修治眯起眼睛。远远看去,其中一个在禁区边缘练习接球转身的身影,似乎有点像哈里·凯恩。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昨天进了比赛大名单的球员,今天做完低强度的恢复性训练后,按规定早就被体能教练统统赶去洗澡了,不太可能还留在这里。
徐修治微微摇了摇头。凯恩毕竟是他上任后钦定的第一个新援,哪怕只是一笔为期半年、连买断条款都没有的短期租借。
但从他今天上午在对抗训练中的表现来看,这小伙子眼下恐怕只能先作为轮换替补来使用了。踢得聪明、跑位好固然是优势,但足球这项运动毕竟还是唯物的,身体天赋和对抗上的稚嫩,在很大程度上依然限制着他。
“先练几个礼拜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