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中影是什么体量？我这点家底，哪敢说什么担待。”
苏槿话语中尽显谦虚，虽然他现在不怵中影，但做人得低调。
韩三坪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道：“喇陪康这人想必你也调查过，之前在总局那边分管电影进出口、合拍审批、国际市场政策……”
他顿了顿，道：“对市场，他懂，但对制作，他隔着一层。中影每年那么多项目，他未必都能盯得住。”
苏槿听出了弦外之音，韩三坪这是在提醒他，喇陪康的短板在内容端，未来中影的项目把控，可能会有真空地带。
“三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韩三坪摆摆手，又点燃了一支烟。
“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中影的项目，你要是看上的，该拿就拿，不用顾忌什么。”
苏槿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道：“我明白。”
韩三坪看着他，忽然笑了，道：“你这小子，我说什么你都明白，就从来不多问一句。”
苏槿也笑了，道：“问那么多干嘛，你还能坑我不成？”
韩三坪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神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槿，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苏槿，你说我这辈子，算成功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槿愣了一下。
他看着韩三坪的背影，那个在行业里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站在窗边，身形有些佝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三爷，这话不该问我。”
韩三坪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探寻，也有期待。
苏槿继续道：“你应该问那些导演，那些制片人，那些因为你而有机会拍电影的人。”
“你应该问张一谋，问冯小刚，问陈凯哥，问宁昊，问所有在这个行业里，被你推过一把的人。”
“他们的作品，就是答案。”
“近三百亿的票房，也是最好的答案。”
十几年间，从谁也瞧不上的市场，到全球第二大市场，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很多人都说，没有韩三坪，市场依然会很好，甚至会更好，因为时代的洪流不可阻挡。
但是，现实没有如果。
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在每一次行业迷茫的十字路口，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拍板，站出来担责，站出来说“这事儿能行”。
这个人，就是韩三坪。
他对中国电影做出的贡献，已经写在了每一部电影的片头，写在了这十几年的票房曲线上。
韩三坪看着他，目光闪动。
是啊，市场就是最好的答案，作品就是最好的墓志铭，
谁敢说他韩三坪对中国电影没有贡献？那些无知者敢，但他们没有资格。
苏槿开口道：“三爷，你既然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难道还真继续当导演？”
韩三坪眼底闪现一丝戏谑，道：“听你这话意思，对我有安排？”
苏槿呵呵一笑，道：“我对你能有什么安排？就是想着你要是没什么事干，可以在我公司担任一个艺术顾问职位。”
今天来这，除了看望韩三坪，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这个了。
韩三坪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有着他在，项目过审会容易许多。
艺术顾问是一个虚衔，不干事，专门拿钱的那种。
基本上大型影视公司都有这么一个职位，不是艺术顾问就是艺术总监。
一般没事，有事就是他们上了。
一个电话，一顿饭，往往能顶得上下面人跑断腿。
韩三坪当然也知道这个职位是干嘛的，他不想答应的。
以他的身份和资历，退休后去民营企业挂职，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
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就算他不答应，估计苏槿这小子也会磨着他答应。
至于钱，他没提，相信苏槿会让他满意。
苏槿确实会让他满意，打算给他艺术顾问最顶级的待遇，年薪千万。
从中影出来，已是黄昏，夕阳把中影大楼染成一片金红。
“老板，回去吗？”车辆停在门口，罗峰拉开车门，静静等待。
苏槿想了想，道：“去公司。”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主流，驶过长安街。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想着一些事。
中影换了掌门人，新的格局即将形成。
喇陪康空降而来，蕉作奋是地头蛇，两人之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一个是带着总局背景的空降兵，想烧三把火；一个是深耕多年的老中影，树大根深。
这种博弈，往往比明面上的商战更激烈，也更凶险。
而无论谁胜出，中影这艘巨舰的航向，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建木传媒作为影视行业龙头，不可能置身事外，会成为双方拉拢的存在。
被拉拢，就意味着要站队。
站队，就意味着风险。
如何在两边周旋，如何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如何在这一轮洗牌中拿到最大的利益，都需要仔细思量。
“多事之秋啊。”
半小时后，迈巴赫缓缓停在了建木大厦门口，罗峰迅速下车，打开车门。
苏槿下车，还没走两步，脚步一顿，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不远处，刘一菲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手里抱着文件，正低声说着什么。
刘一菲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苏槿，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有意外，有恍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很快，她便恢复正常，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苏槿，好久不见。”她站定在苏槿面前，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槿语气同样平静，道：“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来……公司有事？”
他想说是不是来找他，但想到两人两三个月没有联系了，便改了口。
刘一菲呵呵一笑，道：“苏大导演贵人多忘事啊。”
苏槿一愣，随即想起一事，道：“《匆匆那年》？”
这电影后期早已搞定，定档清明节，4月3号上映，跟《美国队长2》《整容日记》对打。
其实，这片子最初本想定档情人节，但《火星救援》太猛了，于是改在清明节上映。
刘一菲点头，道：“嗯，陈总找我说了一下电影的宣传方案。”
“商量的怎么样？”
“还行，各方面都定好了，就等着上映。”
“别太有压力，虽然同期有《美国队长2》，但片子类型不同，票房分流不会多。”
“我知道。”刘一菲简单地回了一句，没有多说，苏槿也没有多问。
两人之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刘一菲忽然笑了笑，道：“《火星救援》我看了。”
苏槿看向她，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下文。
刘一菲继续道：“还没说恭喜你，四十多亿票房，破纪录了。”
苏槿说道：“都是运气。”
“不是运气。”刘一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片子，从不是运气。”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苏槿沉默了一秒，道：“谢谢。”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也更尴尬。
远处有汽车鸣笛，有行人说笑，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两人之间。
最终，刘一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礼貌，又像是释然。
“我先走了，有空再聊，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