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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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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衡瞳孔缩成一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苍白成惨白,发抖的手聚起灵力,嗓子裏翻涌着兽一样的低鸣,一掌错乱地打进白羽心口。

笑千秋放声大笑:“乖小狗,真听话!”

白羽默不作声地挨下这一掌,咽下喉头血腥,他一声不吭地继续护紧兰衡,只是骤然逆转周身灵流,把早归剑塞进兰衡的手裏。

烈烈夏日与寒冰共存,他一字一句地传音给兰衡:“师弟,别怕。还记得剑魂山的修炼法则吗?噩梦自己终结,美梦自己制造。现在,困住你三百年的噩梦就在这裏,别怕。想一想从前在剑魂山练剑的岁月,我们练了几千日夜的剑,挥下千万次的剑招,不是每一次都能挥出剑气,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击倒对手,今天挥剑,是为了明天能更快地收剑入鞘。所以别怕,这裏是人间,师兄在这裏,你只管挥剑!”

半空的热风刮过兰衡喉管的旧伤疤,锋利大梦没有醒,手中早归剑沈如泰山,他混沌在漆黑又赤红的噩梦裏,看不到一丝光明,只是那一声“挥剑”惊醒了潜藏在深处的也曾千锤百炼的剑修之心。再痛苦难当和神志不清,他也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挥剑。

挥剑!

早归剑逆着夏日挥起沈重的弧度,揭开三百年的幕布,撬开一寸耻辱的家犬项圈,挥下重新为人的第一剑。

剑名早归,剑名归去来兮。

风嚣日寒,笑千秋攥住劈进左肩的早归剑,生生将剑锋从血肉裏剥离,而后用这只鲜血淋漓的手扇兰衡的脸:“这样会让我很疼的……哥哥。”

“哥哥”两个字一出口,兰衡对不准焦距的双眼骤然清醒,发抖的手拿不住沈得要命的早归剑,正要脱手,白羽握住他的手,两人共同握着早归剑挥剑。

笑千秋半身浴血,勉强挡住早归。

白羽声如寒钟:“滚回地狱去。”

“下地狱前我会拉小六一起。”笑千秋盯着早归剑上的手,瞳孔裏的魔纹停止流转。

白羽眼角眦出收不住的灵流:“你疯疯癫癫跑来人间,到底想要什么?”

“你把怀瑾的转世找出来交给我,我就告诉你,如何阻止邹翎变成下贱魅魔的办法。”

笑千秋眼睛睨向左脸被扇出血掌印的兰衡,话却向白羽威胁。

“不然,你就等着宿命用比我残酷千百倍的手段,把邹翎训成狗。”

笑千秋离去前的话始终振聋发聩地盘旋在白羽的识海裏。

兰衡痛苦不堪地蜷缩在剑魂山旧地的身影也在他记忆裏震荡。

回到人族的五个月裏,他绝口不提自己在魔族的岁月,不过是想逼迫自己尽早忘却,然而笑千秋的到来如宿命一样暴虐恶劣,只消一声“小狗”,就轻而易举让他坠回深渊。

“对不起,师兄,我打了你一掌……”

“我不疼,别说这些。”

“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每天入睡前都告诉自己我是人不是狗……可我……我……”

三百年太漫长了。

兰衡陷在一个非人似犬的噩梦裏挣脱不开,他却是沈在一个名为不离的美梦裏不愿醒来。

料理完魔头,安顿好兰衡,白羽马不停蹄赶回逍遥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邹翎后,转头便冲到丹羿宗这来。

此刻他闯到了丹羿宗的禁地,战过丹羿宗一百三十个内门高手,挑开六十个阵法,撞开四十道结界,终于破开牢门,看到了被束缚在轮椅上的邹翎,听到了他引颈就戮般的傻话。

白羽指尖淌出血,顺着手中早归剑的剑身滑落:“不离,别同他说那些话……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邹翎怔怔地看着他,白羽手中提一把淌血剑,背后竟还悬浮着五柄一模一样的早归剑,剑光斑驳,凝聚在他身后如羽翼。

“归许贤弟又大驾光临了,看来这次阵仗不小。”沈凈变回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宗主,他起身绕到邹翎背后,双手放在邹翎肩上轻轻摩挲,“逍遥宗在万仙大会上突现魔族,这可不是小事,归许料理完了?那兰衡贤弟呢?故人也照顾好了么?”

白羽死死盯着他按在邹翎肩上的手,暴躁迫使指尖沁出的血珠更多,嗓音压得沙哑:“……不许你碰他。”

白羽受不了沈凈看他的不离的目光,那和笑千秋看兰衡的眼神何其相似,一个是爱而疯癫,一个是不得而扭曲,全都不是好东西!

邹翎不在意身后的沈凈,只歪了头专註地看着白羽:“我在哪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白仙君,兰衡如何了?你来做什么?若是以为我身陷囹圄,想来带我回逍遥宗,那多心了,我是自愿来丹羿宗见沈宗主的。”

白羽满腔的怒火陡然被堵成灰烬,心弦因数天不眠不休而绷得死紧,好不容易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没想到第一句开口的话就令他溃不成军地断了心弦。

他把怒火对准沈凈,早归剑甩开血珠如落雨,锋利寒亮的剑尖直指那斯文俊秀的伪君子:“自愿?若不是他扣下小宝,你怎会对他说那些话?!不离,我就在这裏,你不必害怕他的威胁,只要你一句话,我砍了他带你和小宝离开!”

沈凈放声笑开,弯腰在背后与邹翎耳鬓厮磨,右手从邹翎的肩上摩挲到侧颈,对话如与情人呢喃:“邹师弟,小六,你前夫似乎还对你穷追不舍,他口口声声说我胁迫你,实则对我们之间的渊源一无所知,你说怎么办呢?”

白羽那张向来冷冰冰的臭脸显现了强烈生动的暴怒:“我再说一遍,不许碰他!”

沈凈贴着邹翎轻笑:“归许贤弟,你大约是只顾着师弟兰衡,回逍遥宗之后还没听说万仙大会上不离送你的话,是不是?”

“谁准你叫他的字了?”

沈凈长笑着挥手振出两块见闻石,右边的投放出邹翎在万仙大会上宣告整个修真界的和离誓言,邹翎每多说一字,白羽握剑的手便多淌下一滴血。

“你和不离千真万确地和离了一个多月。”沈凈驱动左边的见闻石,投放的是先前他就展示给白羽的场景,那画面是陈帘易容的“邹翎”单膝跪在他面前,风情万种地邀请他结契。

沈凈低头在邹翎侧颈上轻吻:“这个邀约我收藏了三百年,现在,我决定应你三百年前的请求,我可以与你结契,我要给你种上相思扣,给你戴上相思锁。”

沈凈在温柔地说这些话时,同时不动声色地施行了远程折磨灰狼小宝的咒术,邹翎感觉到了左手的剧痛,知晓他正在拿小宝威胁他,只觉这种种都是多此一举。

“不必大费周章。沈师兄,我已决定将命都交给你,我的命难道比一个和我的道侣契轻贱吗?”邹翎风轻云淡地说着,却似乎触发了沈凈发疯的某一根神经,换来了一个埋在侧颈上的咬痕。

那厢的白羽似乎也要疯了:“不离!”

“白羽,不必向前一步,你只需原地不动。”邹翎侧颈的咬痕渗出血丝,人是艷丽不可方物与脆弱不堪一击的,眼神却是始终不为所动的平静。

白羽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离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三个至纯炉鼎裏,他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局中人。他和疯癫着堕魔的怀瑾不一样,和痛苦着逃避的兰衡不一样。

沈凈怎么可能驯得了他,宿命又怎么可能让他低头。

他清醒地接受,清醒地覆仇,清醒地还债。

“就如见闻石回放的那样,你我之间已经再无瓜葛。从一开始你我就泾渭分明,只是我用救命之恩裹挟你。我贪恋过你年轻的躯体,过去我愿意哄着你,给你营造一个我深爱你的表象。”邹翎歪头,沈凈滚烫的指尖在他的咬痕上流连,“我们迟早会和离,和任何真相任何人事任何宿命都无关,你若不死心,我也可以再与你清清楚楚地说一遍——当年携君入歧途,相误已久。”

“不是相误!”

“两百七十年前,你第二次跃升境界,扛过天雷后来找我,你还记得当时说了什么话吗?”

沈凈的指尖热气腾腾地抚上邹翎的眉眼,低笑着插嘴:“他说了什么?”

邹翎眨过眼,纤长睫毛扫过他的指尖,依然平静:“你在床榻间攥着我的脚踝问我,邹翎,逍遥宗内门死得剩下你,千万人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白羽唇边溢出刺目的鲜血。

……三百年太漫长了。

伤人刻薄的话说过了许多年月,他印象深刻的记忆大多是两人之间的美好与快意,那些作茧自缚自作自受的回忆,他当然会选择性失忆。

“很抱歉我命如顽石,一口气茍活到现在,把你从对我恨之入骨生生磨成了错觉的情真意切。”

邹翎还有很多伤人的话没有覆述,他可以一直覆述到白羽拂袖而去。

“多情至如无情,铁树不该开花,你有故土剑魂山,有旧爱师弟兰衡,大好机会,当及时止损,当补偿当年未能护好的挚爱。走吧,劳你费心,累你百年,但在这人世间,我亏欠了无数人,唯独不欠你。”

亏欠比爱恨凛冽。正如他在这三百年裏分担不了白羽对兰衡的愧疚负罪,白羽也无法稀释邹翎对其他人欠下的债。

他们两个人在被褥裏翻滚百年,肢体纠缠着互补互修,心魂感情上的债务却最一目了然,谁也不亏欠谁。

“归许,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深讲不免颜面扫地,你还是高抬贵脚离开为好。”沈凈舌尖扫过犬齿,他一手蒙住邹翎双眼,一手推着轮椅转身,“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声名在外,正值鼎盛春秋,有数之不尽的娇娥或俊杰愿意委身于你,邹翎衬不了你。你一路闯进丹羿宗来想必损坏我宗门甚多,这些我都不与你计较,来日良辰吉时,我与不离的喜酒只需要你来喝一杯,做个冰释前嫌的象征就好。”

邹翎眼睛被蒙上,四肢安然地在捆仙锁的束缚裏,他却觉得身心说不出的畅快。

与白羽彻底告别,便能算是这旅途的漂亮终点。

然而其实他已经与白羽道别了好几回,从留下和离书开始,他已经挥手过好几回,原本预料中与白羽的作别会是最简单利落的,没想到竟然一直到此刻还拖泥带水、不干不凈,甚至有点诡异的藕断丝连错觉。

他闭上眼在舒适的黑暗裏冥想,白羽那个颜面神经失调的冰块人,出于什么理由而如此一反常态。

总归不可能是爱。

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白羽沙哑坚定的声音。

“不离,你铁了心要和我和离,好,我答应你的离去。你说嫁娶不须问,风月不需续,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想再嫁娶,那人只能是我,想重启风月,那人也只能是我。”

邹翎在沈凈掌心睁开双眼,心跳声骤然如擂鼓巨响。

六柄早归剑发出清越的齐振声,汹涌澎湃的剑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沈凈,邹不离曾是我妻,如今是我前妻,也是我未婚妻。放开他,不许碰他,我忍你很久了!!”

修真界享了百年的太平无趣,突然在今年涌出了特别多的有趣之事。

譬如剑魂山的兰衡五个月前突然奇迹般从魔族返回人族,人族第一剑仙白羽与之旧情覆燃。

再譬如,万仙大会上骤然出现个疯疯癫癫的新魔王,与那兰衡一人一魔刀剑相向,见血见爱恨纠葛,白羽在其中为旧情冲冠一怒。

再再譬如,围绕浓墨重彩的邹翎二字,牵扯出一桩又一桩的陈年旧事,上演一出又一出瞠目结舌的惊天事件,如宣告和离,如入丹羿宗,如……剑仙白羽为这名字单挑整个丹羿宗,并与第二剑仙、仙门总门主沈凈大打特打。

一字以蔽之就是精彩绝伦的连锁八卦。

修真界各处的话本业、说书馆又沸腾起来,对这几件大八卦进行了浮想联翩的编排捏造,把原本就风云诡谲的几件事整得更加跌宕起伏。

只不过世道在不停发展,邹翎名声一如既往地原地踏步,伴以百年不变的贬斥污水。

“皮囊美如蛇蝎,骨骼柔如绸缎,心肠曲如九江,是以引诱挑拨剑仙易如反掌……啊呸!越写越倒回去了。”

最新出炉的话本被一双熊掌撕成碎片,千年黑熊妖霍谑叉腰摇头:“不离还需要费心去引诱谁?他往轮椅上一坐,多少人都愿意为他飞蛾扑火。”

话音刚落,熊族裏最大胆漂亮的小熊少年扛着一大锅的鱼蹦蹦跳跳跑过来:“大王大王!我又抓了好多新鲜的鱼,太阳照这么高了,邹仙师现在肯定饿了,我烹饪完了送给他吃吧?”

霍谑挽起袖子就拿了锅裏的鲜鱼放进嘴巴裏吃,在少年不满的大叫裏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完还十分不爱幼地拍小少年的熊耳朵:“还不死心?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人家邹仙师是有道侣的!那两口子最近吵架了才跑来咱们这散心,你这没眼力见的小蠢货,还想赶上去添堵啊?”

小少年认真地握紧熊掌:“我可以给仙师做小的呀!那冷冰冰的大老婆惹仙师不高兴了,我这个暖乎乎的小老婆就可以照顾他,安慰他,陪伴他呀!”

霍谑被童言无忌逗得笑得喘不上气:“哎呀我的亲娘……你这傻话可千万别让那个冷冰冰的大老婆听见,不然他非得一剑把你串上天去哈哈哈哈………”

霍谑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身后忽然就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叨扰了。”

霍谑惊恐地搂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熊往旁边一蹦,方才还哈哈大笑,现在就跟被掐住喉咙的野鸡一样,咯都咯不出来了。

这位“冷冰冰的大老婆”带着生人勿近的极冷气场,看得出来,他应该是想调整一下面部失调的颜面神经,想撤下一身霸道的气场,整出与人为善的表情来。可惜他的冷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想改也改不过来。

他的眼神瞟向那锅鲜美的鱼,还没抬眼说话,霍谑就把一锅鱼放到他面前:“嗨呀你们慢慢享用,我们才叨扰,告辞!”

霍谑对这第一剑仙的气场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不想去打扰他和好友之间的感情。半个月前,这剑仙背着沈睡的邹翎跋涉而来,全身上下挂彩了许多处,眼神却是燃星烧日般的明亮。他说自己对邹翎做了错事,落下一个邹翎决意和离的结果。如今他知道覆水难收,却还想要再博一把,拼一个破镜重圆。

换在两个多月前,霍谑会毫不客气地抬起熊脚踹过去,大喝一声死木头不要耽误我们不离的第二春。

可是一月前霍谑伴着邹翎旅行了一路,他隐隐感觉得到,邹翎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再邂逅个第二春了。

霍谑希望好友在最后的旅途上能开心点,这份开心或是品尝迟到了的深情如许,或是报覆从前被冷待的快意,看他们夫夫怎么玩,看好友是郎心似铁还是柔肠百转。

现在这俩人已经在他的深山老林裏隐居了半个月,前面这两个人还算太平,然而自初九夜后,霍谑震惊地发现,他那脾气顶顶好、最温柔和善不过的好友邹翎,居然在破晓时把那个剑仙轰出门了!

更震惊的是,那白羽被赶出来时身上只有一件裏衣,靴子都来不及穿,左脸上几个亲吻吮咬的痕迹,代表浓烈爱意,可右脸上却是一个鲜红巴掌印,代表明晃晃的怒火。

那日之后,这两人就各处一地,白羽倒是时时到邹翎那儿去,然后碰了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被撵出来了。但即便屡屡碰壁,他还是锲而不舍去讨嫌。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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