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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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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美,我让你疼还差不多,哼!”

白羽哪裏有选择的余地,

他任由邹翎乱动折腾自己,忍得尤其艰难,只能颤抖着搂紧他,

一双手徒劳仓促地摩挲着能摸到的肌理。邹翎是风,

是曲,是他想留住的梦。

“说话啊。”邹翎自己摆弄得太舒服了,软乎乎地笑,

“把你当器件使,

会生气吗,归许?”

白羽喉结不住动:“不生气……不离,

你开心就好。”

邹翎哈哈笑起来,

舒舒服服地含着,

环着他脖颈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抓起来:“让你当我的狗,

看你生不生气。”

白羽被抓得泛起阵阵鸡皮疙瘩,刺激感如潮汐涨涨停停,耳边响起邹翎浪花一样的动听声音:“大狗狗归许……汪两声来听听?”

一瞬间,

白羽忍到了极致,按着邹翎将要失控的剎那,

邹翎竟再度拽着他的神识跋涉进识海,那些逝去的故人,

一个一个慢慢地面目鲜活。

白羽先见到了沈默,

眼前这段记忆正巧续上了上次他的所见。

邹翎为了制住失控的红狐,

不小心越过了与沈默的七步之隔,

那沈默一时失控,

恶兽一般将他摁进芳草萋萋的春天裏,

仿佛一头空了百年肚子的饕餮,

低头用犬齿撕咬开了邹翎的红衣。

邹翎身上灵流爆发,

用脱臼挣出左手用力扣住脉门,想召唤出安魂铃来施法控制发狂的沈默,但沈默修为高了他太多,还没等摇铃召出,双腕都被掐住扣在头顶。他在花草泥土裏疯狂挣扎,沈默失去理智,欺身来一掌打进他心头,随即压下去欺凌。

白羽徒劳地在一边想要阻止沈默,颤抖的手想要擦拭邹翎眼角的泪渍、唇角的血渍,可他只是一个旁观记忆的观众。

邹翎张口咬在沈默肩上,发狠地想要咬下一块肉一般,很快又挨了一掌,单薄身躯撑不住,声嘶力竭地咳着血:“沈默,你这样的修士,也要变成畜生吗?”

沈默脸上被他咳出的血溅到,摁着他的手忽然战栗,这时那只回过神的红狐冲过来撞开他,叼着邹翎火速逃跑回洞府。

邹翎一路咳着,所幸住处偏僻,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被人看见耻笑。一回到洞府,层层结界起,他落地便凶狠地撕下身上破烂不能蔽体的衣衫,身躯各处已经泛起被掐的青肿。

红狐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懵懂看他,他脸色苍白摸摸她的耳朵,又捂住她双眼,另一手掐起火诀,将衣衫烧了个干凈。

那厢沈默追到洞府来,正在门口道歉:“邹翎,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去找办法,世间之大,一定可以找到让你我相安无事的办法。”

邹翎哆嗦着找到了一件新衣衫裹上身体,被揍的伤忽然让他气血翻涌,没忍住吐血吐了满衣襟。他既怕自己是被打伤了根本,又果断地抓住这个机会卖惨,特意踉踉跄跄走到洞府门口,沈默马上拉开了超过七步的距离。

他倚在门口,瞇着眼看沈默,一边咳血一边发着抖佯装镇定:“找不到办法的,沈师兄。既已这样了,不如——不如你直接越过这七步,沈师兄,你来继续做,我们一起认命好不好?反正你我各自的师尊已经为我们订好了婚约。”

话说得艰难,因他不停地咳,血一口一口呕出来,不知真的是被沈默打出的内伤,还是自出生就积压在心头的沈屙全部发作出来。总之他不停地咳血,怎么擦都擦不完,身上新衣溅上血沫,如一袭阴森的冥婚嫁衣。

而婚约对象的眼裏忽然胀满泪。那么清澈的泪水,滑过他左脸漆黑的痣,痣愈明显,像一点淡化不去的墨迹。

宿命如果是晕染在白纸上的墨迹,凡人要流下多少清澈不沾血的泪珠,才能稀释这一点漆黑的墨迹?

沈默背过身:“你分明害怕得发抖,别说这样自欺欺人的话……”

邹翎倚着门滑坐下来,抱住团团转的红狐,眷恋地蹭蹭她的耳朵:“自欺欺人的难道不是沈师兄你?我们结识一年了,沈师兄,你一直在暗地裏查我的身世、仙门的真相,其实怎么查,并不妨碍将来怎么做,说穿了,我们的命註定如此,摆脱不了。”

记忆到这时,白羽耳边响起了现世中邹翎哈哈笑的声音:“归许狗狗,你看清了吧,当年这时,我还真有打算想着委身沈默算了,反正打也打不过,反抗容易换来一顿揍,只要让娘亲和我自己有个安身的平安地方就好,何必执着被压这件事呢?用身体换一个盟友很划算对不对?可惜沈默真轴啊,明明天性这样馋炉鼎,理性偏要死死遏制住天性。”

此时,沈默背对着邹翎缓缓地沙哑道:“我查了一年,查出你是借那只红狐肚腹生出的炉鼎。世间炉鼎多低贱,炉鼎不是人,是灵丹,是法宝,是帮助修行的物件,正如我父亲那样。如果当炉鼎也是你的命,邹翎,我求你不要认。”

坐在门口抱着红狐的邹翎无声地笑起来。

沈默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看向他:“你方才劝我不要刨根问底,不要失去眼下的平静红尘,不要追问仙门的真相。邹翎,我反悔了,我不接受这畸形的红尘,我不要你认命做我的炉鼎,我会去查我师尊、剑魂山掌门、逍遥宗掌门、魔族魔尊,还有人族过往青史禁地与禁术,这些我都会去查。我一定会查出让我们都解脱的办法,总有一天……你会自由地遇到一个让你心生钦慕的真心人。”

说完这番话沈默抬手隔空做了个拍头的动作,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轻轻抛给了七步之外的邹翎。

那药瓶在空中滑过一道漫长的、优美的弧线,落在邹翎沾血的手掌中,握紧,再松开,记忆之海翻过两年的浪花,跃到了沈默查清一切的时刻。

沈默在郁郁葱葱的荔枝树下,光影斑驳于他脸上,邹翎在七步之外席地而坐,抱着红狐剥开一颗颗新鲜的荔枝,去核投餵摇着尾巴的红狐。

半晌,他仰首看向沈默:“沈师兄,说点什么吧?你这样冷寂肃杀,我不怕,我娘亲怕。”

沈默依旧垂眼,安静如松。

邹翎便餵着红狐继续说话:“那我继续说些?再过两个月便是我生辰了,届时我便弱冠,也是我们正式结契的日期。沈师兄,我们相识三年多,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了。我这阵子在收拾东西,按照师尊的指令,结契后我需得离开逍遥宗,与你一起去往丹羿宗,到时我亦是丹羿宗弟子了。丹羿宗内天才辈出,长老不少,人事覆杂,还得劳烦沈师兄先帮衬一二,我什么也不怕,只怕我娘处境不好,她如今只是一只修为低弱的小狐妖……”

沈默忽然开口:“你娘从前是强大的六尾狐妖。”

邹翎静了片刻,笑意清浅地抱着红狐温柔反问:“你知道从前,那你知道现在她为何是这番模样么?”

“妖王将她视作容器,利用她孕育了六个至纯炉鼎。前五个,已成了妖王手下的枯骨,第六个,是你。”

邹翎微笑:“是我,可我为何没变成妖王的盘中餐呢?”

沈默抬起眼,眼中一片灰暗:“是丹羿宗将你母亲抢来的。”

邹翎温柔地循循善诱:“抢来做什么呢?”

“来改进……”沈默嘴唇微颤,“改进仙门的炉鼎实验。”

不必邹翎再问,沈默平静地将查清的真相一一道来:“仙门的炉鼎实验,早已暗自进行多年,为了振兴人族盛世。人族过往青史是屈辱之史,神族践踏我等,妖族掠夺我等,魔族杀戮我等,人族用近千年的厮杀,才换来今日的鼎立之态。仙门祖师留下无数裨益后世的禁术,其中一道禁术,名为【归一】:以百活人入丹炉炼一药人,以百药人炼一兵人,以百代兵人炼一神人,剿杀天地,只活人族。仙门一直沿袭禁术归一,代代炼药人炉鼎,滋养一兵人,兵人再与炉鼎交合,再续下代兵人。”

白羽听到这裏心魂猛震,耳边就响起了现世邹翎的笑声:“别怕,你不是剑魂山用代代炉鼎养出来的兵人,你是杂草裏长出来的、石头堆裏蹦出来的纯粹人族,我天赋异禀的归许,我曾经爱死了的蠢货野狗。”

白羽:“……”

汪,可以不加最后一句的。

沈默冷静地平铺直叙:“三大宗门内,代代有威震四海的不世之才,他们沿袭了归一邪术,未出生便吞噬了不知多少代炉鼎的血肉,畸形地、无争议地成为各宗的掌门长老,并将继续与新一代炉鼎交合,再造下代兵人。这一代丹羿宗的掌门候选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胞弟,如不出意外,我们二人之一,将与师门炼出来的新炉鼎茍合,可在这时……丹羿宗查探到妖王的诡异行径,他们不管妖族之孽,只管妖王实验出来的至纯炉鼎。他们抢到了你母亲,刺激她,逼迫她,让她为腹中的你倾尽心血,耗断三尾的妖力以哺育你。如他们所期待的,在各种实验中诞生的你,是当世第一个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至阴炉鼎。

“丹羿宗将你视若异宝,不惜为你与妖王周旋,甚至为避耳目特意将你放在逍遥宗。所有长老都将你研究透了,知道你出生前便继承了红狐的记忆,知道你是人族炉鼎和魔族魅魔的混血,知道你偷偷炼化出了属于魔族的灵武摇铃……他们清楚你知道一切,对你一切动作了然于心,但你太弱小,他们不怕你不配合,而且,只要妖王在世,没有仙门庇护,你和红狐永远无路可逃。”

沈默重覆了几遍“只要妖王在世”,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邹翎,问:“邹翎,假以时日,你未必做不到带你母亲逃出仙门,你们只是逃不出妖王的手掌心,对不对?”

邹翎自始至终都安静地抱着红狐聆听,听罢眉目安然,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温柔和平静:“沈师兄高看我,我们逃不出仙门,更不必说逃出妖王的搜捕。”

“你可以!”沈默忽然重了语气,“我知道你可以忍辱负重,可以操盘棋手,你只是没有时间,只要有足够时间,你能做的事情很多,其中必不包括认命。”

“认命有什么不好呢?”邹翎摸摸怀裏红狐的脑袋,她仰着脑袋啃邹翎的手,“沈师兄能查得这么透彻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但怎么查你大约也查不出妖王的所为。我娘记得她前五个孩儿怎么死的,我便也知道这份记忆,她生来痴傻,被那五份不可回望的记忆折磨得更疯癫。我发过誓,绝不会让她再经受那样的痛苦。她与妖王血脉相连,没有仙门庇护,妖王很快又能抓她回妖族。”

“我帮你。”沈默这样说,“邹翎,我帮你杀了妖王,我帮你自由。”

“帮不了。”邹翎这样答,“沈默,我早说过,你得知真相也无法改变、无法撼动它分毫,你知道仙门的丑陋和你奉行仙门的规则毫不冲突,因为仙门是你脚下的地,你的脚无法永远不落地。”

“我做得到。”沈默这样说,“我的凡胎□□只能落地,魂魄却可以一直悬浮。”

“你做不到。”邹翎这样答,“如你所说,丹羿宗长老知道我的一切动作,沈默,你也是的,你能查到这些不堪入目的秘辛不过是因为他们愿意让你知道,你不明白吗?当你师尊同意你娶我时,就是默认你便是这一代的兵人。你所查到的仙门真相,不过是你来日也会得知、也要继承的【归一】。”

清风徐来,荔枝林裏的小池水波不兴,光影斑驳裏的人心狂澜万丈。

“我不会继承。”

“那麻烦的是我……不是你,便是你弟沈凈了,不是他,仍会是另外的丹羿宗人选。我真觉得沈师兄你是好人,和你结契不吃亏,沈默,你真的不考虑?”

“邹翎!”

沈默骤然大吼,七步之中落叶纷飞。

“你知不知道入了丹羿宗等待你的是什么?!他们不会让你死,你不仅会成为我的炉鼎,还会成为丹羿宗下一代兵人、下下一代、无数下一代兵人的修炼武器!”

白羽在落叶纷飞裏悲愤冲天,即便知道后来丹羿宗的前代长老全部战亡,邹翎没有进丹羿宗过沈默口中的不堪日子,但白羽还是忍不住,想抽出早归剑把丹羿宗劈成一片废墟。

现世邹翎在耳边嘲笑他:“你这蠢狗,又炸毛,谁需要你迟到三百年的心疼?叫你别乱动啦!不许调动灵力,你现在在我的识海裏,乱动我会很不舒服的,不舒服就不拿你当玉势使哦,回头我自己找新玉势去。”

白羽满心的悲愤都被打乱成羞耻和委屈了:“我怎么就是那物件了,找什么新的,不许乱说话。”

“再朝我说一个不字我就夹断你。”

“!”

昔年的荔枝树下,红狐被沈默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嗷嗷呜呜地跳到邹翎背后去,邹翎反手轻柔地哄着她,语气依然平静柔和:“不死,便还有活的希望,总比带着她被妖王吞噬殆尽的结局好。沈默师兄,你是仙道中人,是性情中人,我不是,我没有那资格,仅仅是夹缝的生存,对我们而言便已经弥足珍贵了。”

沈默闭上眼睛,沙哑地道了一句“抱歉”。

邹翎刚抬头,沈默周身灵流便忽然暴涨,空中一声龙吟般的长啸,未完全成熟的荔枝掉了满地,一柄青光凛凛的长剑突现。

那是一把不输早归的漂亮仙剑。

沈默握它在手中,生生折断了剑尖,一举毁了这把漂亮的本命剑。

“沈默?”

“接着。”

沈默将折下的剑尖碎片扔给邹翎,唇角忽然扬起,左脸的痣被一点光笼罩。

“沈师兄,你什么意思?”邹翎接住了那片流光溢彩的本命剑碎片,神色终于变了,“本命剑有剑灵,你为什么折剑毁灵?”

沈默却转身离去,反手挥告别:“送你,别丢。”

邹翎眉心一跳,直觉不妙,背着红狐站起来拔脚就追:“你要去哪?沈师兄,沈默!”

但无论他怎么追,沈默都将距离控制在七步之外,声音逐渐缥缈:“邹翎,我不会参加你的弱冠礼,我不会娶你。但是……不要怕。你说得对,仙门不可反抗,我撼动不了仙门,可我还有一件事能为你做,所以别怕,别怕宿命,别怕仙门,你不是任人宰割的物件。你谁也不属于,总有一天,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肆意践踏你。”

浮光尽头,沈默回头来,看了他最后一眼:“不离,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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