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化冻春去来,秋水长天夏无色,这一眼成了生死尽头的最后剪影。
整片记忆识海在此暗淡沈寂。
白羽伫立在黑暗裏,等了半晌都不见光影浮起,满心不是滋味:“不离……你还在么?”
“唔。”黑暗裏荡起了现世邹翎的声音,“我在,在想事情。”
白羽心想他定然在想沈默,语气低迷了:“这便是你最后一次见沈默的记忆,是吗?他来找你告别,随后他杀去了妖族,想为你杀妖王,可惜独木难支,只剩身首异处的结果。为这,沈凈认定是你蛊惑的恶果,将沈默之死的祸端扣在你头上。”
“唔……是啊,我当时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过他这不声不响的一意孤行留有后手,真正的实情得在两百年后再提了。”邹翎的声音有些古怪,话题陡转问道:“归许狗狗,那天在丹羿宗,我见你闯进来时有六把早归剑呢,那你岂不是有六个剑灵?”
“早归从来都没有剑灵,而且不止六把,对付沈凈不用出全部的剑。”白羽清清嗓子,“早归,一共有九把。”
话音刚落,白羽突然被邹翎抽离出识海,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什么才惹得邹翎动气,心魂一归位便慌忙惶惑地睁开眼,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月光刺得发疼:“不离?我做错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邹翎便从他怀裏挣出来,吃力地骑到他身上去。
白羽魂魄都要飞出去了。
不知为何狂性大发的邹翎亢奋又吃力地伏在他身上,紧紧扣住白羽的手亲吻:“归许……归许……人族修士没有人能如你一样炼化出九把本命剑,混血如我,最多就是炼化出两把灵武,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羽脑子空白了好一会,想抓他腰身摁住,理智回笼,只是拽过邹翎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口齿不甚清晰地回答:“我挨了太多天雷……剑骨异变,熬不住雷劈,我便将自己的剑骨劈开,和早归融合在一处,炼化出一模一样的新早归……”
邹翎眼眸中的癫狂神色一顿,汗涔涔的手胡乱摩挲他的眉眼:“劈开自己的骨头很疼啊!你的修为已快要到大乘期,到时境界提升再惹来天雷,岂不是得再劈开自己的骨头,炼化一把新的早归剑出来?”
白羽抓着他的手到唇边用犬齿没轻没重地咬:“是,再劈一次剑骨,不离……你别走,你疼我,我就不疼……”
他想起过去三百年间,每次渡完雷劫后半死不活地来找邹翎。邹翎的长发凌乱地披了满榻,疯癫一夜结束后时常伤痕累累,仍挨过来把耳朵贴在他心口,抱着他轻拍脊背,沙哑的嗓音轻轻哼着引人入梦乡的歌谣。
过去的邹翎像温水,现在的邹翎像烈火,笑起来可爱又可恶。
“想得美,我让你疼还差不多,哼!”
白羽快要攀到山顶时,邹翎忽然抽出手给了他一耳刮子,然后伏下来抱住他,硬生生将他再度拽入记忆识海。
欲哭无泪。
再入识海,白羽这回看到的故人相貌熟悉,然性格截然相反。
那和阿六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郎怒发冲冠,气势如虹,仗剑冲上来就是一顿吼:“邹翎!!还我大师兄命来!”
彼时的邹翎刚过弱冠,闻声转头来,眼神黯然无光,不知是木楞呆滞,还是不想躲避,一动不动地戳在原地。
少年郎反倒一惊,剑锋冲到跟前时紧急一转,饶是如此剑尖还是滑过了他右腰,血珠飞溅坠落于荒芜的百花园,染亮了满地的枯枝败叶。
白羽心魂一震,顿时清醒了,大怒地冲过去,然后直楞楞地穿过了故人。
“又发飙了哈哈哈!”耳边是现世邹翎快活的笑声,“笨狗,你看就好了!这都是死了的过去,你想干嘛?你能干嘛?”
白羽执拗地怼到过去的邹翎身边,大手捂在他右腰上,闷闷地追问:“不离,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过任何伤疤呢?”
邹翎得意地哈哈笑:“大约是因为有一半魔血的缘故?魔的自愈力强,我的伤口总是能很快就愈合,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完好如初,细腻如玉,肌理摸起来手感不错吧?不像你,伤疤不少,摸起来太糙了,抱你就像抱荆棘。”
白羽越发低落了。
往事记忆裏的少年郎倒是大呼小叫起来:“你有病啊?你为什么不躲!”
邹翎只是笑:“抱歉,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便是沈师兄的小师弟苏絮?”
苏絮振去剑上血珠,神色又变成愠怒:“不错,丹羿宗内门第九弟子苏絮,来找逍遥宗内门第六弟子对决,报我大师兄之仇。姓邹的,是修士就出剑——我们堂堂正正一战!”
“好的。”邹翎右手抽出离休刀,一抬手右腰上又溅出血珠,还莞尔一笑做道歉,“不过我的灵武不是剑,苏师弟见谅。”
苏絮提着剑干瞪眼,两人安静地摆了半晌的对峙姿势,他忿忿然收了剑:“不战了,我不跟伤患动手,更不跟脑子有病的家伙动干戈。”
邹翎屈指弹了离休刀刀身,邀请一般:“我很好杀的,苏师弟真不考虑下?”
“……哈?”
邹翎善意地提醒他:“不然,苏师弟就得延续沈师兄和我的婚契了。”
“……哈?!”
苏絮收回去的本命剑又召唤出来了,他像只小狮子似的暴跳如雷,但因为过于激动,嘴巴裏并没能吼出什么清晰的话,只有囫囵的单音节。
邹翎依然松松垮垮地拎着刀,歪了头瞇着眼轻笑:“说来我也感到意外,我还以为延续这份婚契的会是沈师兄他弟,没想到来的却是丹羿宗老幺。苏师弟,我听人说沈凈长得极像沈默,这是真的么?”
苏絮又被激怒,持剑就要怼上去干架,谁知空中忽然飞来一片落叶,叮当一声敲在他剑身上,清越金属声起回风,地面枯叶随风起懒腰。
记忆裏过去的邹翎和现世的邹翎同时喟嘆了一声:“大师兄啊……”
白羽侧目看去,见到了来者。
风起,怀瑾周身悬浮着残枯的落叶,他生得俊美,但此时眉眼满是阴霾:“逍遥宗已向丹羿宗说过,沈默之死和我六师弟不相干。阁下如若执意来刀剑相向,在下可以与你奉陪到底。”
风落,苏絮帅气地掉转手中剑削去落叶,及颈短马尾一扬,三尺青锋一指:“贵宗说无关就想撇得一干二凈了?既然阁下愿意不吝赐教,那么在下便大胆讨教了!”
于是这两人在荒芜的园子裏一顿斗殴,旁人怎么劝架都无济于事。
“归许,你看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特别有趣的事情,比如这两个性情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初见就打得不可开交,互相都看不惯,不是口头呛话就是手上动剑。”白羽听着邹翎微低的语调,“谁知道他们慢慢的,悄无声息的,竟成了一对儿,我是真想不通呀。”
白羽觉得此时邹翎想一只蔫了耳朵的狐貍:“这苏絮也是丹羿宗养出来的兵人?”
“啊,是的,不然他何以小小年纪这么强?他是丹羿宗再优化的新兵人,不像沈默那样还有些明显的天性缺陷。”邹翎语气松快了些,“但他还是比不过沈凈,那家伙其实才是这一代中最合适的兵人,直到现在我也纳闷为什么不是沈凈来续婚契,也许是沈凈自己有问题吧?你看之前,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拿小宝威胁我当他情人哦,还搞一些密室的五花大绑,那情趣藏得可真深啊。”
白羽登时攥紧了拳头,从当初察觉到沈凈的觊觎之心后便极其不痛快,大抵是他明白,对邹翎这样的人而言,负罪之心有时凌驾爱恋之情,他害怕他将对沈默的愧疚投射在沈凈身上。
更何况沈凈是个装得极好的斯文败类,心裏不知藏多少爱而不得的扭曲。
“苏絮不像丹羿宗裏养出来的,就像兰衡不像是剑魂山能养出来的一样。”邹翎又低沈地自言自语起来,他也在看过去的记忆,看日天日地的苏絮,看沈着沈静的怀瑾,“他经常动手比动脑快,但也不像归许你这样笨,他是个机灵又可爱的小家伙,像一只矫健的豹子。”
白羽关註点又偏了:“……难道我是你世界裏最笨的那个存在吗?”
邹翎被逗笑了:“是啊!大蠢货!只配干些暖床垫脚的活!”
白羽很想摸摸邹翎的脑袋,但触碰不到。他想说我确实笨,如果你过去能和现在这样,带我深入你掩埋的秘密,也许,我便能聪明点了。
但他到底没说。
识海的记忆慢慢流淌,苏絮时常怒气冲冲地来造访,挑衅不成打架不赢,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黑脸回去。时日一长,苏絮再来逍遥宗时身边必还有另一个劝架的内门弟子,大多时候是和事佬陈帘。
苏絮气冲冲地挑战怀瑾时,陈帘拉不住便蹲在邹翎身边唉声嘆气:“我们小师弟真是……害,师尊和师兄都太惯着他了,惯得不像个小师弟,像个小公主似的。”
彼时邹翎抱着红狐蹲在一边,听此点头附和:“确实,不过世间应该没有这么能打的暴躁公主。”
陈帘嘴裏会嘀嘀咕咕地说些废话,然后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偷摸两把毛茸茸的狐貍尾巴,再然后会被察觉过来的红狐揍两顿爪爪拳,最后也顶着一张开花的脸,拉着不服输的苏絮回宗门去。
人走后,怀瑾便过来,一手盖邹翎脑袋,一手盖红狐脑袋,眼裏带点笑意,英俊得不得了。
“大师兄啊。”白羽耳边又响起邹翎的喟嘆,他以为邹翎要说出什么伤心话,谁知下一句却是:“我要是个姑娘,就冲你这个笑,早就不要脸地嫁你八百回了。”
白羽当即醋得不行:“他、他待你好只是师哥的好,我待兰衡也这样好,师兄弟间的手足情谊,和嫁娶结发完全是两码事吧!不离,你难道会混淆吗?”
邹翎陷入了一阵凝滞的沈默。
白羽又想到别的:“沈凈那混蛋说过你有三段婚契,第三就是怀瑾,难道……”
“你果然是个绝顶的大蠢货啊,哈哈哈!”邹翎大笑着打断他,随即笑声甜滋滋地往他耳朵裏钻,“我都说了,我不是个姑娘,嫁不了他,可你白归许也是个男儿,我却和你在一起了。”
白羽呼吸停顿了。
“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比谁都喜欢。”
过去的记忆继续缓慢地上演,这一段有关苏絮的记忆没有太多跳跃,这段岁月是邹翎最留恋的时间。
苏絮三天两头跑来,日子一长逐渐不再摆张臭脸,也愿意心平气和地和邹翎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今天不找我大师兄论剑了?”
“换个对象吧,论烦了。”苏絮傲娇地拎出两大坛酒,拍封推给他一坛,“我听说你特别能喝酒,人称不倒翁,今天咱们来论酒。”
“听谁说的啊?”
“管那么多,喝就完事了。”
“好哦。”
两个人便对桌豪饮起来,邹翎酒量并不怎么好,但苏絮却是个一杯倒,喝不到一会便满脸红晕,双手抱着酒坛子,下巴戳在坛口吹酒香,迷迷瞪瞪地摇着脑袋说胡话:“邹翎,你长得这么好,怎么会是个坏人呢?”
“……苏师弟,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哦。”
“是啊!怀瑾就是这样,长得好但是心肠不好,蔫坏一人。”
“你是打不过他才不喜欢他吧。”
“我没有,你别胡说。”苏絮眼睛瞪圆了,“我跟你说,我看人很准的。谁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穿了,怀瑾每次打赢我都要说一句不准我再来惹是生非,但他每次都在说谎,撒谎精。”
邹翎被惹笑了,笑完意识到什么,神情又凝重了:“难道我在你面前就没有说谎吗?”
“你没骗我。”苏絮认真地点点头,“当初你说自己很好杀,就是想让我杀了你,我知道你没说谎。大师兄的死,不是你有意为之的,你也很煎熬,是不是?”
邹翎怔住。
苏絮不住点头,突然差点埋进酒坛子裏,邹翎要去扶他,怀瑾突然从不远处瞬移而来,揪住他后颈拎起来。
苏絮一抬头见是他,醉醺醺地比划起剑势:“撒谎精,来啊,再战!”
怀瑾拎着人晃,含着笑意看邹翎:“小六,他是不是又找你什么麻烦了?”
邹翎摇头:“他就是想比拼喝酒罢了,喝不过就这样了。”
怀瑾嘆了一气:“不愧是小公主。”
邹翎:“……师兄,你上哪打听到他的外号啊?我好像没见你和丹羿宗的弟子往来啊。”
怀瑾望天。
苏絮打嗝。
“如果岁月在这裏暂停就好了。”
白羽听到邹翎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我搬砖回来了!!
给大家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和铁锅炖自己(安详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