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说起当年的过往。人人都敬我为安西王侧夫人,我却听到了随行军队中的风言风语。他们说我是为了保全一己性命,才舍弃了家人,嫁给尹文庭的。我没有说什么。转头去看龙尘伊,他面无表情,也什么都不说,仿佛毫不在意。
驻扎在长安城外的最后一晚,没有人察觉出城中的异样。半夜有尹文府的小厮偷偷溜出来,说要报信给龙尘伊。小厮我认得,被我拦下,他说,是尹文庭叫他来告诉龙尘伊,说城中皇上布置了机关,要擒拿叛党余孽李优孟,叫他暂且带我远离京城。
我心下三个想法:第一,四叔不容我,尽管我只是个女子;第二,尹文庭确实待我不薄;第三,我不能落荒而逃,背负贪生怕死的骂名。我把小厮遣走了,说会自己告诉龙尘伊这个消息。
事实上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一早,我按照约定好的,独自离开队伍,进了城门。回头看到他,目光中晦涩难懂。我想这就是永别了,所以多看了几眼,依恋不舍。城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耳边听到万箭齐发的“簌簌”声。
原来四叔不是要擒我,而是要杀我。闭上眼的一刻我想到他。我想,此刻他若是出现,我便不死。可是他不可能出现,我也不可能不死。
胸口被一箭穿透,我重重从马上摔下来,头撞到了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上。濒临死亡的时刻,却突然感觉身子被人抱起,耳畔的呼吸声温暖熟悉。睁开眼看到一片猩红,猩红中隐约有他模糊的面容,脸颊上新添了一道深刻的伤痕,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我的眼睑上。
他抱着我上马,抱着我狂奔。他皱着眉头,我想为他抚平,却疲惫地抬不起手来。
我想问他,这样,我连命都不要了,就为向你证明我并非贪生怕死舍弃家人的小人,这样,你还会瞧不起我吗?可是发不出声音。喉头哽咽的都是血腥。
那时看着他,我便觉得再也不能自拔。原来到了这样的穷途末路,我才可以用一颗残破不全的心去全心全意爱他,再无顾虑,如痴如狂。
然而时过境迁,我已嫁过人,也已失了显赫尊贵,也背负重重骂名,再不是从前的李优孟,我想我不配与他再谈“情”字。所以我依然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留在他身旁。
大概是因为撞击的缘故,我失明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裏,龙尘伊带着我一路西去,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之所以知道是“西去”,是因为我们不久便到了大漠,并搭了简单的帐房,暂居那裏。
龙尘伊对我说,既然他保护不了你,我带你走。然后便没有再说过别的话。我也不敢去问他,你还依然在等我长大否?我们就这样默默相对,却朝夕相处,整整六个月。
现在看来,这六个月,大概就是史书上所说的他失踪的时间。
我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互相不说话,共处这么长时间的。
直到有一天,他为我换了眼睛上的药,起身准备离开。我拉住他,说,尘伊……
嗯?他轻声回应。
我笑着说,你信不信,我看不到,也可以画出你的模样。
他说,不信。
我要他拿纸来,跌跌撞撞摸索到桌案边,就这样盲着画了一幅他的画像,是初遇时他的模样,十七岁的少年,白伞蓝衣,笑如春风。画完署名“优孟”。我笑着问说,你看看,像不像?他突然抱住了我。
与他做了枕边夫妻,我甘之如饴。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可是谁都不敢设想以后的情形。就这样约定好了般,谁都不提。八月底,某一天,他突然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起初我以为,他是外出打猎,被风沙困在半途。然而左等右等,还是等不到他回来。
七日之后,我决定出门寻找。决定动身的一刻,我的眼睛突然好了起来,于是一出门便看到驻守在十丈之外的尹文庭。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寻来的,也不知道为何而来。他也不答。我问他龙尘伊去了哪裏,他说边关告急,龙尘伊赴战去了。
我二话不说便要北上去寻。尹文庭拦住我,说,你当真要去吗?龙尘伊已经答应了孙家的婚事,并发誓待到此战凯旋,就迎娶孙小姐过门。
我说我不信,便跨马北上。那时我已有身孕四个月,但龙尘伊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