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退场后,舞臺上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熄灭。李优孟这才能看清下面一排一排的座位,密密麻麻的,刚才应该是坐满了人,于是感到一阵后怕……那他们岂不是、都、都看见她的狼狈样了?
又过了一会儿,曲团的人也走了。音乐厅裏突然就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吵闹喧嚣都散尽了。舞臺上虽说昏暗,却仍旧留了一盏顶灯,白苍苍的,在地上透出一片光影。借着光影,李优孟开始自在地欣赏起那些未来得及撤去的布景来……真可谓“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看着看着便感嘆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于是轻声哼着刚刚学来的几句戏文,开始背着手来回溜达。溜达着溜达着,低头又看到自己的裙摆不甘寂寞般一扬一扬的,思绪飘忽着便回到了及笄那年……
也是雨丝风片,朝飞暮卷。
观众席的灯灭了,走廊的灯灭了,全世界只剩了一盏灯,照在李优孟的头顶。她闭了眼,循着记忆裏的舞步,渐渐起了舞。游走在花草间,翩跹过断井颓垣……
没有丝竹,没有鼓乐。她自在自得,享受着一个人的宁静。回忆在宁静裏滋生,如烟火流星,灿烂着划过脑海。依稀仿佛感觉到,龙尘伊的气息还在身边,就在不远的地方。但她知道,那只是错觉。眼角不自知地湿润起来。
思绪纷飞间,瞥到臺下一个黑影。李优孟一惊,脚下一滞,便觉得头上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带着明晃晃的银光。抬手摸了摸,才发觉是那半只海棠簪子。李优孟定睛看到臺下那黑影是个人,于是平静下来一点,弯身想去拾起簪子,顺便看一看那是什么人,不料眼睛早已被灯光晃得花白,脚下的事物一概看不清楚,错误估计了舞臺边缘的位置,一步迈出去就直接踩空,“啊呀”一声就重重跌下去。
可能是直觉吧,李优孟就知道底下那人会接住她的。好吧其实是她正好一脚踩进了人家怀裏。正心想着好像把人家衣服扣子给踩掉了,想说是不是该道个歉,结果一抬头却看到一道隐在黑暗裏的红痕,和两道明亮冷冽的目光。
李优孟楞怔一下,楞怔间视力便彻底适应了黑暗,终于看到抱着自己的人是顾若,而他的左侧脸颊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新鲜的血珠一滴滴渗出,微微反着光,鲜艷光洁得如同纯色的珊瑚。
貌似是被她头上横空飞出的那只簪子划破的。
于是便忘了言语,也忘了从他身上跳下来。盯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意味着什么?他原本只是长得像龙尘伊而已,如今连龙尘伊脸上的伤痕都要模仿过来了吗?这还算是巧合吗?隐约感觉到,命运中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在操控着一切。简直可怕。
想着,便抬手去碰了碰,又收回手来,摆在面前观察,仿佛不认得一般,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果真是血。
世间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李优孟从顾若身上下来,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簪子,擦凈灰尘,小心翼翼检查过有无残损,才簪回头上,说:“抱歉了,伤了你……”
顾若蹙着眉看她。
“呃……你一直都在这裏吗?”
“嗯。”顾若说,垂一垂眼,“我不知道你还会跳舞。也不知道你懂昆曲。”说完顿了一顿,似乎心裏感到难过,低沈了声音道,“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其实不懂的。”李优孟理一理鬓边碎发,“刚刚听了觉得喜欢,不知怎的就记住心上了。很美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说完笑一笑,“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顾若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样问,深深看她,摇头说:“不信。”
李优孟低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你从来都是个固执又乏味的人。”又不相信失忆,又不相信穿越,现在又不相信前世今生,凡是他不曾亲眼见过的,都不信。还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啊。可是笨蛋,没有亲眼见过就不信啊,那你不信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亲眼见过呢?就譬如说现在,即使你不信,我也确实是穿越来的。
“那都是戏裏的故事,只有像你这样的无知少女才会相信。”顾若又说,语气中带了几分笃定,可这笃定却又显得几分赌气。
“是啊。”李优孟点点头,不再解释。抬眼间看到他,想起自己明天就要走了,突然又有点不舍。“伤口要处理的。”她嘱咐说。说完又想笑自己,自从得知了他跟苏轻暖的关系之后,说话的语气裏都带了些平起平坐的意味,再不像之前那样毕恭毕敬。
“嗯,知道。”顾若并没有察觉她的心理活动,反倒是越来越温柔起来,起初的淡漠刻薄正在不知不觉裏慢慢褪去。
李优孟觉得气氛有点微妙,没再说什么,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