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哪裏呢?
李优孟转个方向,背对着灯火阑珊,望进无尽的黑暗裏。有风席卷着砂砾刮过面庞,闭上眼,心上突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真实感。再从头想想自己的遭遇,离奇之外,更多的是,可怕。究竟命运是玩弄了她,还是遗弃了她?
没有声音,也没有碰触,但李优孟却如同有感应一般,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个人的靠近。一转头看到顾若递过来的手裏,拿着一件洁白的狐裘风衣。抬眼看他,他只平静地说:“塞上风沙大。”
那风衣的样子她有印象,是下午路过的一队马商所售的货物。
李优孟楞了两秒。想起当年,也是同样的地方,也是同样的夜色,当时她与龙尘伊正生死胶着,恩爱缱绻,龙尘伊为她轻轻披上狐裘,柔声说,塞上风沙大。她便笑着偎在他身上,说,塞上风沙连夜雪,良人赠我一尾狐。
眼前这人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孔,又做着同样的事。如何叫人不恍然。李优孟垂了垂眼,敛好眼底波动的情绪,说:“没关系,我不冷。”纵使似曾相识,他毕竟不是龙尘伊。心裏对龙尘伊越是思念,就越不能允许自己跟别人瓜田李下。即使他看不到,自己也要从一而终,一心一意。忠心不是骗别人的,是自己要坚守的。
抬眼却看到顾若眼中的失望。他没说什么,淡淡收回手去。然后两人就并肩站着,迎风看向远方,谁都没有说话。
正各怀心思,李优孟突然感觉脚下一陷,猝不及防就朝后仰倒了下去。原来是脚下一方土块松动,承载不住她的重量,于是带着她坍塌在身后已经挖了一米多深的探坑裏。顾若迅速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拉着滚落土坑。
滚落的过程中,顾若使力将李优孟的头按在自己怀裏,自己以背着地。
营地裏有人察觉,于是提着灯跑来相救。
不过那坑并没多深,摔下去也无大碍。只是落地的一瞬间感觉后背被地下什么东西硌得生疼,疼得顾若咬牙“嘶”了一声。
坐起身的时候,两人各自感觉撑着地面的手掌摸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冰凉坚硬。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一起捡起手电,分别去照面前的土地,查看异物。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明晃晃的,带着金属光泽。
“铠甲!地下有铠甲!”前来帮忙的学生也看到了那掩在黄土下的光芒,瞬间惊呼起来,当下就招呼远处的同伴们都过来。
大队的人们扛着工具跑过来时,顾若李优孟两人已经徒手在清理表层的泥土了。两人都怀着紧张急切的心情,说到底却又不大相同。
李优孟感觉到自己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和心底涌出的恶寒。指尖摸到的每一片鳞甲,她都熟悉万分。随着泥土杂草被一点一点除去,那泛着寒光的甲衣渐渐显出形状来……此刻她多么希望,眼前的战甲不要与自己记忆中的形状相重迭,不要这样分毫不差地严丝合缝……
然而,那确是记忆裏的模样,龙尘伊赴战时所穿的战甲。
当被兴奋的人群挤出重围时,李优孟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战甲下渐渐露出的森森白骨,胃裏涌上一阵恶寒的呕意。
有人兴奋地大喊:“这是一名高阶将领!他的铠甲是金银缂丝明光甲,脚上是犀牛皮的战靴……”
殊不知他的叫喊,却是在李优孟的心上行刺。他不止是高阶将领,他是龙尘伊。黄沙狂舞着划过眼角,仿佛刀割般生疼。李优孟几乎睁不开眼,感觉视线裏泛起了玲珑的光晕,仿佛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的霓虹的光。
轻轻一眨眼,便有滚烫的水滴滑落。
眼前数不清的人影来来去去,忙碌地发掘着这稀世珍宝。有人小心翼翼地清扫着那具白骨指间的沙,李优孟看着,却感觉是重重地揉碎了她的一颗心。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还有别人与龙尘伊穿着一样的衣服。
也许那不是他,也许他还活着,虽然是活在一千年前,两不相见,但只要他活着,就好。
可是一颗心还没安抚下来,却又看到人影绰绰裏,尘埃半掩下,白骨分明的指节间,握着一支暗金色的东西。李优孟一眼就认出,是那半只海棠簪子。这簪子本来是一支双股,及笄礼那天应着舞步委地断成两半,她留了一半,他拿了一半。算是定情。
如今一千年后,失散的两半又重逢,却是这样的情形。
李优孟重新靠近过去,颤抖着握住那只手。那只仅剩白骨、紧握成拳、坚决的手。抬眼看到头盔下的脸,同样的白骨森森,唯有两只空洞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