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越沈越快。
“不要动!”顾若对她大喊。
怎么能不动呢?盒子都丢了……好了,摸到了。于是李优孟不动了。可是为时已晚,流沙已经没过了她的胸膛,渐渐攀向瘦削的肩膀。
顾若从汽车后备箱裏拿出一盘粗绳,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一端系在车尾,一端扬起抛向泥淖中的李优孟:“苏轻暖,接……”“着”字还没出口,那粗重的绳端就已经被淹没不见。顾若二话未说,两步上前来,跪在地上,一手拽着绳线,一手伸长向李优孟:“拉着我的手!”
李优孟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看不清,眼皮已被污泥沾染,有些睁不开。试了一试,根本抽不出手来。
顾若当即明白过来,于是放弃了这个办法,没有丝毫犹豫,自己牵着绳线趟进了流沙地裏。脚面被淹没的一瞬间,他倾身倒地,然后让自己尽量平直地卧在地上,半浮半沈,下一刻,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急急地,朝李优孟爬行游动。
好像涸辙之鱼,那么拼命。
游到李优孟面前时,伸手揽住她的身体,自己努力翻身,平躺在地面上,说:“到我身上来。”
李优孟努力动了动,却也只能握住他的手。
顾若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慢慢地挪动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将她从死神的喉间抢夺出来。流沙是有浮力的,人体密度是足以浮在它表面的。人陷入其中,动作越大,流沙流动的空隙就越大,对肢体造成的压力也越大,下沈也越快。若不动,还有生还之机。
此时此刻,顾若明白,越是心急,越是不能用力拉扯她,只能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动。慌乱中,唯一让人心安的,是握得到彼此的手。在一起,就不怕,大不了一起……大不了一起沈没。
当李优孟终于被他抱在怀裏时,睁开眼,看到了他额头上不停滚落的汗。咫尺近的距离,她伏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他的鼻息,和起伏的胸膛。他的目光那么灼热,刺痛了她。
李优孟冲他笑笑,有气无力地说:“好巧啊,又是你。”
是啊,每次感到无助,都是他出现在面前。
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顾若再一次卯足了力气,一手抱着李优孟,一手拉着系在车尾上的绳子,开始艰难地朝那边坚固的地面上挪动。
期间有过脱手,有过下陷。但终于还是,爬了上去。
来不及休息,来不及喘息,顾若站起身,抱着神志不清的李优孟,跌跌撞撞向汽车跑去。车灯照着坎坷的路,一路向灯火人烟处驶去。
行至半路,李优孟被颠簸醒过来,定了定神,便转头去看顾若。明灭路灯下,竟然看到了……他眼底的一行泪。
她惊了惊,便伸手去摸那泪痕,仿佛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泪,问:“哭了么?”
顾若捉住她的手,没有回头,说:“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请你善待这具身体。”
李优孟顿了顿,抬眼说:“所以,你终于肯相信了?”
顾若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发狠,所有的毫不留情,都宣洩在了汽车身上。疯了一般行驶了一段路,他突然忍无可忍般,一拳重重捶在了方向盘上。
汽车瞬间失了方向,开始歪歪斜斜乱撞。虽说是塞上旷野,但毕竟有几颗树木。车身便擦着一刻大树树干经过,又飞驰向另一边。
不知道刮蹭到了哪裏,突然一块碎石迎面撞上了前挡风玻璃。玻璃应声而碎,像是炸破的水晶一般,纷纷扬扬洒向车内的两个人。
李优孟本能地闭了闭眼。感觉到浑身皮肤一片细细碎碎的痛,睁开眼看时,却只是被拍打得红肿而已,还不至于割开口子。可是一抬眼看到顾若的脸,却不由得惊心动魄。
顾若的脸颊上,与原先那道黯淡的伤疤交错的方向,又多了一道鲜红的痕迹。有血珠从那裏渗出,凝成剔透的一枚又一枚。
李优孟颤抖着声音道:“顾若,你的脸……”
顾若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也是骇然一震。谁都没有忘记李优孟当时说过的话——如果这裏再添一道伤,我就相信……
顾若突然暴躁地摔门而去,弃这车与车上的人于不顾。
李优孟楞楞坐了好一阵,才冲下车去。看着顾若埋入夜色中的背影,喊道:“尘伊……”
顾若脚步滞了一下,却没有停留。
“尘伊,你就是尘伊吧……你就是他的转世,所以我千裏迢迢来寻你,是不是?”
顾若头也不回,一直向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