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色的双开木门后面,是顾若巨大的书房。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书库。裏面整面整面墻壁的大书橱上井然有序林立了数不清的书籍,除此,就连地上高高矮矮的木几上也整齐摆放着线装书册,可谓卷帙浩繁,远远看去,大多泛着古老的暗黄,透出纸面的是浓郁墨香,阳光从笼了纱帘的落地窗裏洒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宁静祥和中弥漫着某种深沈,时光在此间都缓了脚步,空气裏仿佛散着浅淡沈香,叫人不由得心静如水。
看看时间还早,又不放心顾诺一个人在家,想着怎么也要等顾若下班回家自己才能走。于是就从书橱裏取了几本书来看。
顾若果然是顾若,不仅藏书量,连藏书质量,都是非同凡响。难怪乎他能写出许多见解独到的文章,原来他家裏的书籍,竟有许多是连图书馆裏都找不到的,其中许多古籍恐怕都可称得上“孤本”了吧。书本扉页大多有着“顾曰仁藏”字样的印章,旁边往往还有一个“顾若藏”。
想起“顾曰仁藏”这几个字似乎在图书馆藏书上也曾见到过,此刻才恍然大悟,那顾曰仁大约就是顾若的长辈吧,那些书也就是顾家捐赠的藏书。李优孟心裏忍不住讚嘆一声,原来也是书香门第。不知道为什么,眼下这时代裏倒是很罕见这样的人家了,要是搁在以前,他就称得上是个世家子。
藏书门类众多,无所不及,从天文地理到本草方剂,从戏曲话本到志怪异谈,从诗书礼乐到民间杂谈。当然,尤以历史书籍为最多。历史书籍中,又有大半是关于李朝的。关于李朝的书中,又有多数是涉及龙尘伊的。有正史,有野史,有杜撰,有演绎,有褒,有贬,有真,有假。
从他身世讲起,到他少年成名,后来功勋卓着,最后无影无踪。
“龙尘伊”这个名字,果然是彪炳史册了,无论芳名还是臭名,哪裏都是浓墨重彩。讲功勋的,功名被极大渲染,讲变节的,骂名也针针见血。原来在后世裏,他的名字这样掷地有声,比自己父亲、枉死的废太子李蘅都要重要。
重要是应该的,他少年英才,战功赫赫,当得起。但李优孟仍是看得陌生。那书上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为编写“历史”而编造出来的角色,虽然看似鲜明,却无血无肉。
“龙尘伊”,一千年裏,这个名字被绑架了,绑架来被无数人添油加醋,描绘成他们心目中不一样的形象,然后成为人们可以夸夸其谈的资本。夸夸其谈说,你们知道龙尘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吗?我知道,他是这样的……
真的知道吗?不过噱头。有人骂他,又有人为他平反。有人说他是一心谋取功名的狼子、有人说他是一腔少年热血的忠良。书上这样说他,又那样说他。好像他要不是满腹算计,就是赤胆忠心。当然,历朝历代的传书中,写他变节的为大多数,平反的只有寥寥几本,并且是无人问津的几本。最官方、最被公认的一个猜想,是他遭到皇帝猜忌鄙弃后,裏通叛国,故意败军割地,后来改头换面做了敌国将领,从此高官进爵。这猜想自一千年前就已经成型,所以就连当今学校裏的课本都这样写。
历史就像滚雪球,包裹着众多小石子中的一枚,滚啊滚,越滚越大,脱颖而出,却也失了本来形状。
龙尘伊被历史选中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可是李优孟深深知道,他骨子裏有多沈静。从小熟读兵书不假,深谙兵法不假,骁勇善战不假,可他丝毫没有书上所写的那种“勃勃野心”。他不喧哗,不鲁莽,温良谦恭,不卑不亢。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名垂千古,什么富贵荣华,什么尔虞我诈,通通打动不了他。驱使着他一战再战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信念——这是我的家国,这是我的子民。
所以他的沈静裏是蕴着破釜沈舟的坚毅的。他只是简单的有情有义,重情重义。所以李优孟深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节的。宁死。死亡也威胁不了他。
但历史显然不需要一个简单的人物。他被演绎,只是因为消失的太过离奇。离奇的故事最令人信服。
李优孟看着书本,陷入沈思。自己离开后,那个世界裏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得出神,期间小家伙跑来问她要不要吃饭她也没理,外面厅裏偶尔传来响动她也没听到。
直到不经意抬起眼来,才瞥到门上靠着一个人,抱着手,正面无表情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正是顾若。李优孟惊了惊。
(章二十一)柔情
(章二十一)
“你回来了?”问出口又觉得语气不太对,太过熟识了,于是想了想又改口道,“顾教授您回来了?”
顾若略略抬眼看了看墻上的钟表,又看向她:“嗯。”
李优孟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了看表,这一看惊一跳,已经是夜裏十点多了……换算一下差不多是亥时末了。时间真是不经过。顾若八成已经回来很久了,自己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忙合上书本起身:“时间不早了您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学校去了……”
顾若没有说话。
李优孟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手裏的书,又看顾若:“您的藏书还真是丰富,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不外借。”顾若面无表情说。毫不留情面。
“……”李优孟又站了站,才黯然将书本整齐摆回书橱裏,“冒昧了……那、那我先走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顾若却站着纹丝不动,挡着去路,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门外悄无声息,灯也熄了。隔壁房间掩着门,门缝裏透出一丝丝柔和的微光。小家伙大概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