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说——不满前线龙之怠战,请兵三万亲自领战。哪裏有这么单纯。至于他最后的谋反篡位,想必也不会是“干脆反了”,而是蓄势已久。
而龙尘伊最终也因使人们太过失望而背上“叛国变节”的罪名。他战后的离奇消失和曾经有过的一次短暂失踪,无疑也为这一猜想增加了可能性。神秘的事情必然不简单,无论哪朝哪代的人都爱想入非非。然而人们却不去想,这样疑点重重,这样反常的行为,莽撞到连民众都看得出来的怠战战术,是否龙尘伊心中也有所谋划?
至于这个“谋划”是否真有其事,又是怎样的谋划,到底有没有奏效,历来没有记载,今人不得而知。
顾若文中观点认为,这事情有些蹊跷,提出几点疑问——首先为何骁勇善战的龙尘伊突然性情大变消极怠战;其次龙尘伊禀性忠义,为人温良,又没有暴露与人前的欲念或短处,敌国开出怎样的条件他才会弃国弃家,之后又能换取哪些足以打动他的利益;先不说投敌后可能获取的利益,且说龙氏一族命脉捏在皇帝李庸手中,名则令龙尘伊打前阵,实则暗地召回他的一兄一弟,携为人质,又严加监视后方龙公白一干兵马,防范之下,自幼最受父亲爱护的龙尘伊,从小在铁血傲骨的家风中成长的龙尘伊,怎会不顾家族荣誉、家人性命,叛国变节以求那些莫须有的利益;再者胡国的记载中为何丝毫没有曾经接纳龙尘伊或是任何汉臣的记载;最后,资料显示,龙氏一族被定为“叛国”罪名是在尹文庭新朝建立以后,并且也只是定罪名而已,并没有详述战时叛国的具体细节,而类似的流言也似乎是在这一段时间裏大肆兴盛起来的,哄哄闹闹,从此流传开来,仿佛有人引导舆论一般,而在这之前,从漠北决战到尹文庭班师回朝之间,史书上没有一个字是关于龙尘伊的,没有说他的生死,没有说他的去向,仿佛他退至阴山北麓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龙尘伊才是主帅,史书上却以尹文庭英明勇武一举克敌而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样的记载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也该交待一句战争主帅的去向。但是没有。史书上往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尹文庭一路势如破竹,诛昏君,立新政。歌功颂德,显然有失偏颇。成王败寇,倒是无可厚非。而“龙尘伊”的名字,除了多年后没头没尾被定罪“叛国”,很久都没有再被提起,消失得干干凈凈。直到很多年后,被人们以鄙弃的语气再次谈论开来,写入后世的史书中。顾若写道,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关键时刻裏,本该浓墨重彩,一时间却在史书和民间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未免稀奇。鉴于尹文庭的篡位事实,不妨假设,这是一场阴谋。
谋朝篡位,绝非一日之计。尹文庭早年以战功获封为异姓王侯,远赴西疆,看似无心朝政,从史实看来,却真正是狼子野心。他后以“李庸亲信”的身份,蒙蔽世人眼目,暗度陈仓,秣兵厉马,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勃勃野心。此人城府极深,称帝后执政二十年间,为政严苛,手段狠历。但因其政绩不凡,自此拉开一段太平盛世的帷幕,故而后人评价并不坏。
但对于李朝,他始终是罪人。谁又能知晓,那段年岁的战乱裏,他动了几分手脚。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场“龙尘伊变节”的戏,关乎于尹文庭的阴谋。或许历史早已被人篡改,也未可知。
以上便是顾若的手稿,暂时写至战争结束,朝代颠覆。简言之,他的观点是,此后于史书中销声匿迹的龙尘伊没有叛国变节的理由和机会;他的七战七败或许只是一场成竹在胸的谋划,是为了战争最终的胜利;至于最终的胜利到底是龙尘伊的功勋还是尹文庭?龙尘伊的决战谋划最终的制胜法宝到底是什么?龙尘伊是否自作主张还是与别人甚至是尹文庭合谋?龙尘伊何以从战场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未卜却未在史书上留下零星笔墨?龙家后来背负“叛国”的罪名是否尹文庭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目的的阴谋、是否有意栽赃、是否为了铲除异己势力?历史有没有被人篡改?这些,都还有待考证。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下一节的标题——尘埃落定魂何归。再往下就没有了。抬眼一瞧,顾若笔下新墨只有两行半,余下的内容恐怕还在他肚子裏住着,尚未付诸笔墨。但是李优孟猜得到,这一节内容一定是关于龙尘伊去向的研究,所以格外好奇。
以上内容,一口气看完,心裏有些翻腾,似真似幻,百感交集。文中有些内容是对的,有些内容是错的,但是大部分是对的,可见顾若考证得认真;有些内容她熟悉,譬如龙尘伊的身世学识经历功勋,更多内容她陌生,譬如战争起时那两年间发生的种种、战争中的波折、尹文庭的动作、以及后来战胜后龙尘伊消失不见的事情。因为那时她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即便未离开时,因为身处局中,她知道的也很少很纷乱。没想到,第一次完整地知晓当时的局势,是从一千年后某人的笔下。分明昨日还身处其中,今日却变成了纸上尘埃。
她离开那天,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龙将军大胜。可是来到一千年以后,却发现所有的书本上都写着,是尹文庭帅兵取得了最后一战的胜利。她始终对此充满疑惑,却也不知真相究竟如何。唯有顾若,敢提出疑义,敢说那胜利有可能是属于龙尘伊的。这无可避免地让李优孟心生感动。
突然间想起之前在顾若发表的论文中看到的一句话——我笃信,龙尘伊没有变节。
他说他笃信。李优孟以为这世界上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句话。而顾若一个后世之人,不曾看见历史的真相,却敢说笃信。很想问问他究竟是为什么。
但她更关心的一点是,自己离开后,龙尘伊究竟去了哪裏?来到这个时空的时间裏,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她便感觉心口难以忍耐的焦灼。因为看不到、问不着,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一千年的时间,她完全无法知晓,或许再也无法知晓,他在哪裏。只知道他不见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呢?
顾若恰在此时顿了笔,略微沈吟,仿佛思索。下意识地在纸上掇了两个墨点,随后便收起笔,向后倾靠在椅背上,抬起眼来瞧李优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