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说话,一直看着她。李优孟垂眼拨弄了两下盘子裏的肉骨头,又问:“大家都知道吗?”
“大家?”路遥问。
“那些苦恋顾若的学生们。”李优孟心不在焉地搅弄着杯裏的咖啡,心想方才那一口好苦。
“二年级以上的都知道。”路遥说,“据说有人看到过顾若的入职资料,上面写着‘已婚’。后来这件事就在学校裏传遍了。”
“都知道他已婚,却还是疯狂追随?”
白花花:“那有什么!这两年最萌的就是奶爸了。苏苏你不知道,咱们学校这些女生啊,都很开放的,大概给顾若当小三都乐意。”
李优孟:“小三是什么?”
白花花:“苏苏你真是太单纯了,连‘小三’都不知道!不过这种骯臟龌龊的东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在这就不给你解释了啊。‘小三’就是第三者,婚外恋,情人,不要脸的烂人!”
不是不解释么……李优孟:“你们这个时代……还真是奔放。”
路遥似乎很喜欢李优孟,时常来找她坐坐。不过坐下来话又不多,多亏了白花花叽叽喳喳撑场面。路遥一眨不眨看李优孟的样子总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她观察着,吓得她后来再也没敢点过红烧猪蹄,行为举止都尽量端庄保持大家风范。毕竟也曾是有身份的人家。
毕竟不能给自己的时代和尊贵血统丢人不是。
李优孟还是觉得自己与这女子不投缘。可路遥似乎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很自然地挽着她的手走。白花花在另一边挽着她,一边天马行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嘻嘻哈哈拖着她东走西看。同样的动作,白花花就没有让李优孟感到不自在。
晚上的时间还是用来缝制战衣。因为寄托了她太多的感情,所以越缝越觉得马虎不得。于是李优孟拿了离家前父母亲塞给她的一笔不小的钱又去了趟本市最大的古董市场。那笔钱是父母亲嘱咐她多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的。
古董市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混乱不堪,鱼龙混杂,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熟悉。地上零散的古旧物件,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銹迹包裹了明亮的铁剑,繁覆雕花的镜子已是斑斑驳驳,看得到岁月,照不见容颜。
眼见着人们曾经朝夕为伴的玉簪螺钿嵌着青绿銹色零落地上,眼见着王公贵族的杯盏金樽残足断耳躺在角落,眼见着曾经战场上饱饮鲜血的勇士的兵刃又涩又钝横七竖八,眼见着美轮美奂的高楼大厦变成沾染泥土的残砖断瓦……眼见着分明鲜活过的世界以消亡湮没的形态安静地躺在商人脚下,失去生命,失去热血,冰冷冷地,任各型各色的人们频繁交易着,抚摸着,还价着,丢弃着。曾经盛大的,灿烂的,辉煌。
此时与彼时。唯此时真,唯彼时假。岁月,时光,沧海桑田。所有的时代都会过去。纵然早就知道这一点,可身处其中却还是难以自拔。当亲眼看到一个自己曾经置身其中的时代消亡,沈寂,湮没,最后连尘埃都不剩,变得虚无缥缈,还是会感到突然的心惊和极度的恐惧。
说到头,存在过与不曾存在过,强盛过与懦弱过,胜过与负过,生过与亡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李优孟这样又算什么?又在此时,又在彼时,那么于她而言,此时是真,还是彼时是真?她是真,还是假?此时李朝已灭亡千年,可她人生的前十八年,分明就是活生生地在那个已灭亡的时代裏度过的。那时候,李朝才是真切的此时,二十一世纪变成了子虚乌有的彼时。
李优孟的心骤起狂澜,又骤然平静。
这些问题,想得到,却想不破。生命、世界、时间的奥义,究竟如何,永无止境。如深渊一般。至于她自己又是趁着如何的契机穿梭了两不相连的时空,这也并非肉体凡胎之人能够凭空想明白的。这个世界奉行“科学”,而她,就姑且相信是鬼神操纵吧。
肉体凡胎承受不起深思,只承受得起人情冷暖爱恨情仇,算是上天赋予人的禀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