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喜形于色的字条,是佩兰写的,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句话是,方继宇还活着。
早些年曾有一个方国的狱卒来青玄庄求医,我治好了他的顽疾,他用了一个皇家秘辛付了诊金。
我向来只管办事,这些秘辛都由佩兰负责记录,保存在青玄庄的地下卷宗里。
我思来想去,若真要救方继元,免不了得找一个会解蛊的人,方继宇自然是首选。我琢磨着,方继宇好歹也是个会蛊虫之术的人,成王应不会如此轻易便要了他的性命,所谓削首之刑很有可能只是个障眼法。
抱着一丝侥幸,我写了信给佩兰,让她查一下地下卷宗里可有与方继宇相关的记载,未曾想到那狱卒所说的皇家秘辛便是方继宇其实并未死,而是被关在方国禁狱最底层的水牢里。
方继宇如今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救方继元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凡事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应勉力一试,预先失败不是我处事的原则,所以当得知这个消息,我便央了莫轩托秦宇恒带我进宫。
进宫后要如何,我其实还未想得周全,但想要知道方继宇现在是否还活着,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从知情者口中问出,而这事恐怕只有方国宫里至高无上之人才会知道答案。如果他还活着,见他最简单的方法,也自然是承了皇命。
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少不了进宫这一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宫中有一人或许能助我们,那便是当今方国的皇后——叶兰芝。
我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万事还需提前想好对策,以及实施后可能会出现的困难和变数,只有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从杜若告诉我的故事里,我大致了解了这位皇后的性子,也很是欣赏她对待感情干净利落的态度。她曾许诺过会相助方继元和红玉,因红玉最后没去得了秋水阁,这诺言估摸着应算是落空了一半,也许叶兰芝会愿意补上。但即便是叶兰芝能助我们见到方继宇,方继宇愿不愿救方继元还未可知,不过此事我心中也已有了计较。
在杜若给我讲的关于方继元和红玉的故事里,少了一个重要的角色,那便是杜若。
也许方继元平日里闲来无事爱讲故事,亦或者他希望待他死后,能有一人记住他与红玉的旷世之恋,所以将故事说给了杜若听。但这故事委实精妙,精妙到连幕后主使方继宇的成长经历、所思所想都如此细致,我想这些定不会是方继元告诉杜若的。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这故事是杜若编的,是以她能面面俱到,要么她亲眼见着了这故事中的每一个人,了解每一个人的想法。而我,比较倾向于第二种,直觉告诉我,杜若和方继宇定有些什么她未说的故事。
今日为方继元看诊时,他同拾忆一样,与往常别无二致,让我都不禁怀疑,莫不是拾忆戴了易容的面皮,故而他未认出拾忆便是红玉。可而后又想想,若是他未认出,又何故让司方送那么些东西。这两人,委实奇怪。
不过今次来方继元这里最重要的事,不在于他和红玉,而在杜若。给方继元看诊完,我便邀杜若去凉亭一叙,杜若是个聪慧的人,是以我并未做什么试探,便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
“原来白姑娘竟想了这么多。”杜若在凉亭的桌上摆了几碟子糕点。
“我向来爱思虑,因觉得与杜若姑娘分外投缘,便又多想了些。”我拿起一块紫色的糕点轻尝了一口,糯糯的。
“其实名字什么的,我向来觉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可以叫杜若,也可以叫沈幼安,我可以是采药女,也可以是小说家,甚至可以是取人性命的杀手。”杜若说这话时,脸上波澜不惊,我心中却是风起云涌,琢磨着如何把她说的话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杜若姑娘这几句话,倒是饱含了不少过往,偏我近来对旁人的过往甚感兴趣,今日正巧得空,可以听上一听。”
“初时,我叫踏雪,因我是被方继宇从雪中捡来的。我天生不善习武,他跟我说杀手不一定要用武功杀人,所以我潜心制毒,在那尸横遍野的谷底靠着用毒搏出了一条生路,成了最后活下来的五人之一。而后,我是小柔,是方继元府上的一名丫鬟,也是方继宇安插在将军府里的眼线。后来,我是声名鹊起的安溪小说家沈幼安。而现在,我是玉宗棠府邸里的采药女杜若。我没有什么可堪回首的往事,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非要说点什么的话,那便是对于方继元和红玉之事,我同方继宇一样,有一股执念,我们都想看看他们的结局到底如何。”杜若从腰间摸出一个葫芦,扯开壶塞喝了几口,闻起来像是药酒之类的东西。
“没想到,你的角色倒是很丰富。”我又尝了一块黄色的糕点,酥酥的。
“学习制毒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写话本子我倒是真有兴趣,可亲眼看过方继元和红玉的那段过往,我便觉得自己写的话本子委实太过平庸,便封了笔。到了这里,我又发现自己在制毒上的造诣,倒是有助于我跟着医仙学医。”
“能活出别人几辈子才能活出的精彩,你这一趟委实不亏。”我讨来杜若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一股难闻的味道直上喉头,“其实今次邀你,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以你对方继宇的了解,若是我请他帮方继元和红玉解蛊,他可会答应。”
“首先,你这问题的条件并不成立,他两年前便死了,即便是他愿意,你也寻不到他了。”
“这倒是未必,我昨日得着一个消息,道是方继宇被关在禁狱的水牢里。”
杜若听到我的话,喂酒的手蓦地停住,片刻后又恢复如常:“我不知道,或许他会愿意吧,正如我所说的,他和我一样,都想知道方继元和红玉最后的结局。”
杜若虽未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好歹没有否定方继宇会出手救方继元的可能性,我心里也算是踏实了一些。
回到东苑,拾忆竟在院中鼓捣木工活,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这是唱的哪出戏。”我踱步过去,看着拾忆一边端详着画好的工图,一边用墨尺在木头上做标记。
“闲来无事,打算做个东西玩儿。”红玉很是认真,甚至都没抬眸看我。
我瞧她无甚兴致同我说话,便回房去补眠了。
不知睡了多久,被青吟的呼喊声从梦中拉了出来。
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青吟蹲在我床头:“姐,你快起来看看,拾忆的手可真巧,做了一个可厉害的玩意儿。”
我被青吟从床榻上拉起来,到院中一看,拾忆正在蹲在一个木头做的椅子前。
走过去细细看了看,这木椅子倒是别致,两侧各有一个轮子,两边带着扶手,座椅和椅背上都铺着软垫,椅背后面还有两个把手。
我拍了拍椅背:“没发现你竟还有当木工的手艺。”
拾忆站起身,看着我和青吟:“你们谁坐上试试。”
话音还未落,青吟已经坐上去了:“好舒服啊,这椅子怎么动呢?”
红玉亲自为青吟做了示范,青吟坐在这能移动的椅子上好不快活,在院子里四处溜达。
“怎么想到做这个。”我和拾忆站在院里看着青吟欢快的身影。
“新认识一个朋友,闲来无事做给他的。”
我看了眼拾忆的侧颜,但看不出她的情绪,这东西不知是她做给方继元的,还是做给无名的,但无论是做给谁的,于他们二人来说,都是开心的。
秦宇恒终于到了方国,接到莫轩的信后,他便先行到了檀溪乡,因着有事拜托他,我便早早地在门口迎着。远远地,看见秦宇恒一人一骑奔驰而来,湖里的云与秦宇恒的倒影交映成趣。
“白姑娘要出府?”秦宇恒翻身下马。
“我专程在这里等三殿下。”我福了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