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寇调皮地扬起一根眉毛。
“噢，我怎么能忘了呢，你还要吃饭！一般在这个时候，我会扔给卡哈洛斯一大块精灵腿肉。”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桶裏抓出一块令人作呕的生肉，扔到了人类面前。
那个人看着白花花的肌腱和在石地上慢慢形成的那滩血水，胃裏一阵抽动。
“米尔寇陛下，我吃下这些会生病的。请不要强迫我做这种事，求求您了。”
维拉万分厌恶地哼了一声。
“呸！你们这些人类总是因为一些琐事就生病。无聊至极。我要去看看我的小龙崽安卡拉刚怎么样了。至少他的智商足以与我交谈。”
米尔寇打着哈欠站起来，朝大殿后方，地牢的方向走去。
索伦的影子紧盯着维拉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一扇拱门之后，才借此机会轻蔑地往地上猛啐一口。
主人还在安格班时一切是多么不同啊！米尔寇哪怕只是出于对副手的尊重，也不会像对一条狗一样对待他。当然，维拉也不想过于得罪那个给他暖床的情人……
人类厌恶得嘴角都扭曲起来，不是因为眼前这块血淋淋的生肉，而是因为方才的这一念头。
没错，他是真心痛恨米尔寇（还是该说魔茍斯），这是人类几乎不敢承认，却证据确凿的事。
他恨维拉对自己的欺骗，恨维拉辜负了自己的期望，他曾将米尔寇视为神明，得到的回报却只有痛苦和耻辱。
最可恨的是，主人索伦爱着他。
沈浸在阴暗的念头中，人类没有发现一头野兽已经走进了大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等到人类抬起眼来时，它几乎已经居高临下地贴了上来。
那是一只毛皮灰蓝的恐怖妖狼，虽然野兽的眼神看上去出乎意料地温顺，人类还是被它吓得向后蜷缩起来。
那头巨兽走过去，无疑是准备吃掉他，但铁链切断了他的后路。人类无法，只得将那快生肉扔到它嘴边，希望对方吃饱了就能放自己一命。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妖狼安静地越过他身边，径直走到王位脚下默默躺了下来，像一只听话的小狗。
还没等他从困惑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从拱顶之间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一双翅膀短暂地拍动了一下。在某根柱子顶上，隐约有个黑色剪影依稀可见。
“来者何人？”他带着些许恐惧问道。
“只是个影子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你又是何人？”
“也是个影子罢了。”
“你是人族的么？好像曾经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你想，我可以将你从魔茍斯的枷锁中永远解放出来。”那声音提议道。
“不需要，谢谢。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解救，在这儿挺开心的。”
“我明白了，如你所愿。”
一阵极有辨识度的不稳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越走越近。那个黑影收缩了一下，声音极低地说道，“仔细看好了……听好了。”
…
米尔寇回来了，一屁股倒在宝座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他去的时候安卡拉刚正在睡觉，踹了它好几脚都没把龙叫醒。只好等到日后再惩罚它了，如果到那时他还记得为这件事生气的话。
人类非常不安，声音颤抖着试图提醒他王座底下和穹顶之上的东西，但米尔寇没有心情听他的胡言乱语，只是註意到了那块被扔出几米远的肉，皱了皱眉。
“你就是这样接受我赐给你的食物吗？忘恩负义的狗……”说着他朝人类的头打了一下。
那人愤怒地咬着嘴唇。既然米尔寇听不进他的警告，那就让他自己去对付入侵者吧。
穹顶上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米尔寇终于抬起了眼睛。
“来者何人？为何藏在那上面？立刻给我现形。”他半是气愤半是好奇地命令道。
一个长有翅膀的黑影从拱顶上盘旋落下。
那是一只巨大可怖的吸血鬼，膜状的翅膀布满撕痕，有着卷曲的头发和沾满血污的尖爪。
米尔寇狐疑地瞇起眼睛。
“敢问贵客姓甚名谁呢？”
“我是瑟林威西，大人，吸血鬼瑟林威西。”那生物鞠了一躬答道。
维拉放声大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严惩。
“胡说！瑟林威西已经死了。而且，她身上的气味比你难闻得多。还是让我看看你真正的面貌吧。”米尔寇动了动手指，粉碎了入侵者隐藏自己的幻咒。
那张中空的吸血鬼外皮一下子掉到地上，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美丽少女。
米尔寇在那空灵的景象前僵了几秒，那双灰色眼珠裏隐藏着最为古老的魔法，乌黑的秀发浸满黑夜的秘密，白皙的肌肤无可挑剔，那是如此无暇的美丽，纯洁又不可方物。
米尔寇本能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梭隆多的爪子给他留下的肿胀疤痕，立马不爽地缩回手。
“我名为露西恩，陛下。”少女飞快地说完，又鞠了一躬，这次姿态更为优雅。
“啊，当然了，露西恩！谁没听说过露西恩呢，辛葛之女？不过我要承认，那些关于你美貌的传言属实夸大了些。”维拉一边睁眼说瞎话，一边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我明白的，对于神明来说，尤其是最强大的神，我这平凡的容颜不足挂齿。”
“没错。为何前来安格班？难道你已经厌倦了不朽的生命，准备结束一切了么？警告的话我提前放在这儿，迎接你的会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结局。”
“陛下，我厌倦的是被监禁在多瑞亚斯，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父亲善妒又护女心切，只当我是颗珍贵宝珠，随时会被偷走。如果要顺他意，我早就被锁在家中如陈列在展示柜裏一般，但我知道谁才是阿尔达真正的珍宝，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值得崇拜和奉献的存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比瞻仰您的伟大真容更美好的事了，若能留在您身边服侍您，就算费尽千辛万苦也值得。双树独一的圣光仅在您额间才能散发光芒，我的主，请接受我做您的仆人，让我也沐浴在神光下吧。”
少女谦卑地低下了头，米尔寇不得不付出巨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被一点讚扬所征服。事实上，奉承总是最能触动他多愁善感的神经。
“行了，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别以为几句阿谀奉承就能让你免受牢狱之灾。收你做仆人有什么好处？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嗯？你会使剑，用斧么？能在战场上击溃诺多精灵的国王么？显然不能。”
“我可以为您载歌载舞，陛下。”
这次米尔寇是真的笑了。然而，露西恩在他的嘲弄面前依然坚定不移。
“真是个可悲的东西。在你面前的是用歌声创世纪的神，你那平淡无奇的嗓子能给我提供些什么？”
“即便如此，陛下，您能否在听我唱完后再做定夺呢。”
“有什么好听的，直接把你关起来就是了。也许我的副官被你骗过一次，但你骗不到我。”维拉对入侵者失去了耐心，作势要从王位上站起来擒她，却被肋骨下一阵剧痛阻碍了行动，那少女敏捷地从他魔爪下逃了出来。
“求您了，陛下，只需一会儿就好，请听听吧。”
随后，在米尔寇无助又狐疑的双眼前，露西恩未经允许就擅自唱起了一首罕见的美曲，在他的宝座前跳起舞来。
少女的歌声似乎有一种触摸得到的质感，仿佛跟大殿上的空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根绳索，将米尔寇困在王位上动弹不得。
而更令人懊恼的是，维拉发现自己放松下来，双腿被一种不可战胜的疲倦所占据，接下来是双臂，最后是整个身体。
与此同时，有一种微弱的欢愉也开始沿着血管缓缓流动，这种软弱和快乐的结合是那么美妙，那么崇高，能让人立刻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就连方才还在他心裏萦回的邪恶思想也开始逐渐崩塌瓦解。
米尔寇当下只想要继续听着那旋律，註视着少女飘渺的形体在他面前翩翩起舞。
蓝色的纱裙在火把的照耀下旋转着，发出虚幻的闪光，其中时不时透出两只灰色眼珠的註视。米尔寇看到那双眼睛便禁不住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嘆息。
这种感觉如此美妙，旋律随着歌声声调的每一个变化围绕在他周身……而他头上的精灵宝钻是如此沈重。就像桑戈洛锥姆的三座山峰，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