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是无畏的胡林?’魔茍斯道,
‘矗立于此,铁拷加身,
沦为阶下囚时犹如懦夫一般。’
——《胡林的子女之歌》,序
横跨安法乌格砾斯烧焦的平原,是狂风吹来了精灵战争的号角。然而,地平线上静如止水。
米尔寇端坐于铁王座上,身披铠甲,微微一笑。一切都如预料中进行。迈兹洛斯联盟中东来者的智囊团中了毒,导致他被无限期拖住,而芬巩又因为表亲生死不明而无法专心发起攻击,现在正是米尔寇把害群之马揪出来的大好时机。
他派出的第一支巡防队带回了芬巩部队的报告,在士兵名单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米尔寇的註意:一个来自纳国斯隆德的精灵,是他们此次派来的唯一一名首领级人物,名叫格温多。乌鸦们声称,这个精灵曾发誓要解救他那自从围城战失败后就被囚禁在安格班的兄弟,盖米尔。
“不用劳烦那个精灵亲自前来了,我会把他送回到他亲爱的兄弟眼前去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喜欢那副景象。”米尔寇若有所思地说着,打了个响指,命令手下把叫盖米尔的精灵带上来。
来者已经几乎无法辨认,双眼很早前就被挖去,如今这副容貌,还不如直接将他做成半兽人可能会看着更顺眼些。
“就这样带去给他兄弟看看吧,让他亲眼见识见识安格班的手段,不过这可怜的东西再也看不到了。你们认为怎样妥当,就怎样去激他,惹怒他,他和芬巩,和他们手下所有的部队。我要他们尽快打过来,离开那片山区,到我们开阔的战地上,让我们的人杀他个片甲不留。快去!”维拉下了命令。
半兽人首领点点头,粗暴地一把提起地上的精灵,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带出了大殿。
米尔寇得意洋洋地往宝座裏一靠,感觉事已至此,自己的计划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远在地底之下的熔炉房裏,他的副官正在精心照看着那群装备精良的半兽人军队,让它们有条不紊地奔赴战场。
过了不久,会飞的信使们纷纷为他带回了屠杀精灵前线的第一手消息。
确实,见到兄弟后格温多明显不淡定了,尤其是在看到他已经被砍去手脚,最后硬生生砍掉头颅之后。芬巩管不住他手下的精灵士兵,他们不顾一切地发起了战斗,再也没能等到增援抵达现场。
米尔寇暗自发笑。这些低等生物的情感总是这么千篇一律,不过这也难怪,谁叫它们那毫无想象力的造物主也是一个傲慢又心胸狭窄的埃努呢。
维拉认为,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派出更多的半兽人军队了,虽然事后证明他错得有多离谱。
敌人的马蹄声在荒芜的平原上回响起来,诺多精灵的战斗号角也越来越近。
安格班的大门开始震动,从上层传来巨大的吵闹声,也许是精灵们在孤註一掷的自杀式袭击中冲破了要塞?米尔寇难以置信地搔了搔面颊上的伤疤。不可能吧,但是……
又有一声巨响从他头顶传来,毫无疑问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战争的吶喊声,皮肉被撕裂的动静听上去沈闷又濡湿。
维拉攥紧了手中格龙德战锤的手柄,将它立于宝座旁边。不要紧,就算那些愚蠢的精灵暂时攻破了安格班,也只能意味着他们是自取灭亡罢了。而与此同时,他会安静地端坐在王位上等着,等到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生物敢闯进来,他再用攻城锤一举把对方送去曼督斯的殿堂。
一阵惊天巨响震动了安格班的拱顶,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金属物体,大概是攻城槌,落到了上层的地面上,几块碎石从屋顶掉到他脚下。精灵们的喊声回响起来,几乎近在咫尺,似乎已经来到了大殿之外。
米尔寇沈思了几秒钟,决定去地下的熔炉房裏监督一下自己的副手。
毕竟,领导手下也算是自己的分内工作,他才不想留在这儿和一群诺多精灵打架,那是半兽人的工作。此外,还有人需要去确保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这才是最为谨慎的上上策,当然,谨慎和胆怯没有一丝关系……
维拉忍着伤痛尽可能迅速地冲下螺旋楼梯,迎面碰上了索伦。对方正在以几乎一样猛的速度往上跑,两人砰地一声撞了个结结实实,把副手撞得滚下楼梯。
“陛下,楼上怎么如此混乱?”迈雅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脑袋一边问,暗自希望米尔寇不要因为自己造成的伤害而生气。
“嗯……我想是精灵的原因。它们闯进安格班了。”
索伦睁大了眼。
“但是……啊?怎么会呢?它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们派出的军队明明足以牵制住对方的!”
米尔寇耸了耸肩。
“我哪知道,索伦。可能咱们对格温多做的事有点过火了吧。事情不需要百分百按照计划发展,这不代表结果就一定是坏的。”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响彻了上层长廊,顿时,顶上那些打斗声沈寂了下来。几声重击如同巨人的脚步声,眼看就要把屋顶掀翻,听上去有几根柱子已经倒塌下来。
“是格劳龙被放出来了么。”索伦扬起眉毛,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了!要是打起仗来了都不用龙,那还养他们来干什么。”
“这我明白,陛下,但是就这么让他在楼上乱闯似乎不太好……”
但这句话已经不值得再继续往下说,因为米尔寇早已转过身,准备上楼看看战况进行如何。于是,副手只好耸耸肩,也跟着他的主人走了。
…
格劳龙造成的破坏相当大,有不少房间被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凈,当然,这反击十分有效,入侵者在一片混乱中仓皇逃窜,身后还追着一群乱哄哄的半兽人。
一名侍卫队队长抓来了这场骚动的导火索——纳国斯隆德的精灵格温多,有着一头乌黑粗长的头发,个头不大,却很能惹事。维拉吩咐队长将犯人带去地牢裏,然后向副手做了个手势,让他陪同自己去上层的塔楼。在那裏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到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半兽人潮水般摧毁了诺多精灵的军队,而在远处,芬巩的军旗挥舞着离他们越来越远。
米尔寇满意地嘆了口气,斜眼看了看他的副官,却发现对方脸上露出不讚成的神色。
“怎么,索伦?我们打赢了仗让你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陛下,我自然十分高兴。只不过,这次的反击似乎有些过于混乱了。比方说在那裏,精灵的进攻造成了一处薄弱的侧翼,假如我方军队由此被一分为二,它们则可以趁机用钳形攻势包围我们,然后……”
米尔寇举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
“索伦,有时候掌控并不意味着要掌控一切。在这世界上有一些力量是看不见的,蕴藏在地下之中。你不用将每件事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只需要停下来感受一下,也许就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甚至有一天,你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主宰它们。就像我一样。看。”
维拉指了指在诺多精灵银色盔甲之间流动的,黑压压的安格班军队,它们时而推进,时而撤退。
“你觉得这一幕是混乱么?你口中的“混乱”,只不过是一种你无法理解的秩序而已。我们的军队正在被自然中,指引火山熔岩向下流动的同种惯性所指引着,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物停下来。你别担心,这场战争是我们赢了。我知道,我从血液中感觉到了,从现在起,命运将站在我这边,因为这是不可避免的。而我的命运,就是将阿尔达收入囊中。你等着瞧吧。”
在这之后,米尔寇便不再言语,全神贯註地沈浸在战况中,索伦不知道该说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内,副官亲眼目睹了安格班要塞轻松取下打败精灵和人类王国的,毋庸置疑的绝对胜利。一切似乎都被精心安排成一系列完美至极,令他感到费解的舞步。这位迈雅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米尔寇怎么能有时候把战争指挥得那么灾难性,例如先前安格班的围城战,又在其他时候指挥得如此巧妙。
也许他的问题在于他还在试图搞懂维拉的本质,而也许,维拉的本质恰恰就在于他的难以理解。
直到第六天的清晨,一切才开始出错。图尔巩的军队不知道从哪裏冒了出来,前来支援他那溃不成军的兄弟,紧跟其后的当然还有迈兹洛斯。
看到那个在地图上无处可寻的幽灵要塞的国王出现时,米尔寇十分明显地不爽了起来。图尔巩这个阴影已经困扰了他无数个世纪,即便早在维林诺时,对方直视他的目光也会让他感到厌恶。
在愤怒的驱使下,米尔寇派出了安格班所有的生灵去和那个可恶的敌人战斗,一团黑云顿时铺天盖地席卷出去,半兽人、炎魔、巨龙、吸血鬼、妖狼、幽灵,甚至数千年来都没有离开过地下洞穴的梦魇生物,纷纷朝着诺多精灵前进,一路上融合到一起,成为一个无形无状,布满肢干的怪物。
只有副官还留在塔内,留在了维拉的身边,堡垒内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陛下,我也该出去吗?巨龙军队需要一个比半兽人更有指挥能力的队长。”索伦有点迫不及待地请命。
但米尔寇却摇了摇头。
“当下,你的职责是留在我这裏。就这么一次,索伦,放松点,什么都别做。一切都会没事的。”
…
地平线上,那些细小的人影又在进行混乱的打斗,在一切的冲撞中,在一切来来去去的对峙中,来自安格班要塞的那股黑潮逐渐占领了高地。
首先,迈兹洛斯联盟中的东来者背叛了他和他的兄弟,从精灵背后突然发起了偷袭,随后仓皇逃窜。费艾诺的儿子们一瞬间失去了得力援手,自己的军队又被杀得七零八落,最后只能像可怜的流浪者一样四散奔逃;一群失去王国,没有领土的君主。
随后,巨龙大军冲向了矮人,格劳龙首当其冲杀了他们的王,之后那些可悲的小东西们也撤退了,不再关心贝烈瑞安德的生存灭亡。
直到最后,勾斯魔格和他的炎魔军团向西方进攻,准备去粉碎芬巩的最后一支残队,顺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活捉他那难抓的兄弟。
索伦烦躁地咬住下唇,看着死对头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耀,并再一次请求米尔寇放他上战场试试。但维拉带着神秘的微笑将他按回原地,黑眼珠裏透露出一种钢铁般的坚定,比迈雅以往所见过的任何模样都要果决,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抵抗是没有用的。
在第六天傍晚,这场光荣的战役,被后人称为“泪雨之战”,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安法乌格砾斯的平原上一片死寂,精灵和人类的尸体被堆成高高一堆,嘲弄般提醒着所有生物谁是这场战役的胜利者。
当天夜裏,在安格班宽敞的大殿中,每一个半兽人都在狂欢和庆典中庆祝着。最有价值的战俘被关进地牢,而不值一提的那些则被做成了盛宴的大餐,或沦为军营中供人玩乐的消遣。
数不清的葡萄酒和啤酒从地窖裏被运出来,大家尽情地吃喝玩乐,为他们的主人米尔寇举杯祝福。他坐在宝座上主持着一切庆祝活动,为士兵们每一次高呼而开怀大笑,笑声伴随着桑戈洛锥姆山爆发的声响,将天空都染成深红和橘红的颜色,让所有敌人都不得不亲眼见证到这一切,见证安格班此刻的喜悦和他们的悲伤如出一辙。
在这其中,只有副官无动于衷的黑色身影与大家激动的庆贺声离得稍远了些。索伦坐在维拉右手边,除了时不时小抿一口酒,或在一只半兽人醉倒在地时微微一笑之外,没有过多其他动作。那只火眼不住扫视着整个大殿,没有遗漏过任何细节,等待着一个特定的人影。
终于,那人出现了。勾斯魔格和他的炎魔。他们在西边被耽搁了一段,此刻他的队伍破门而入,高吼着宣布了胜利。大殿内的士兵纷纷让出一条长廊供他们通过,迟来的大军在欢呼和讚美声中走向王座。
“陛下,我为您带来两件礼物。”勾斯魔格深深鞠了一躬,高声道,“其中之一在这裏。”
说着,炎魔扔出一只梳着黑色长辫的头颅,滚到维拉脚边,在石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
那是芬巩的头。
米尔寇舔了舔嘴唇,沾沾自喜就像少女从追求者手上接过一束鲜花一样。
“另一个在这裏,”紧接着,勾斯魔格从他那群庞大的军队中拎出一个外表阴沈,身材壮实的人类,看上去年纪尚小,头发和胡子乱蓬蓬的,目光炯炯有神,长着一副可怕的凶相。
“这难道是……”
“没错,陛下,他就是胡林。您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类。”
“噢!”米尔寇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惊呼。
现在,费艾诺的儿子们才是真的失去了一切,希斯路姆的王国也已经被东来者占领,唯一只剩下那个图尔巩,还在折磨着他。但无论如何,多亏了那个人,他距离找到那个神秘领域又更近了一步。维拉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又倒了杯酒平覆自己的心情。
“把他带去地牢,找个单人间安置好,註意不要怠慢了他。”
要被带去新的住所时,那个人类仅仅发出了一声低沈的咆哮,仿佛不是很擅言辞的样子,索伦立马就猜到,这人在审讯室裏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在此期间,勾斯魔格一直不动声色地斜眼看他,仿佛在等待时机炫耀自己凯旋而归的喜悦,然而炎魔似乎是心情太好,或者从那只玻璃眼珠裏读出了比平时更冷淡的光芒,因为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选择默默加入到庆典中去了。
副官暂时没心思管他,把註意力放到了自己的人类仆从身上。在整场战役期间,他一直躲在后方一个差事不重的补给位置上,宴会期间他喝得酩酊大醉,吐完就开始跟所有人亲热,上下其手抚摸着一个诺多囚犯和一名人类,两者看上去都不太开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大厅,手上挎着两个跟他一样醉得厉害的半兽人,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米尔寇也从宝座上站起来,默不作声给他打了个手势,吩咐副官跟他走,两人回到维拉的寝宫,索伦随手把门关上。
“你今晚感觉不太尽兴。是怎么了?”米尔寇带着狡黠的微笑问道。
迈雅垂下头,有些沮丧。
“陛下,我对于这次战胜了您的敌人感到真的十分高兴,不会有比这次更加顺利的战役了。但在下不禁感到一丝……不满。”
“怎么个不满法?”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场战役完全没有我的参与,这是迄今为止安格班最重要的战斗,而我对您却毫无用处,这实在令在下无比羞愧。您为何不让我参战呢?”
米尔寇听到迈雅受伤的语气,轻轻笑起来。
“索伦啊,我已经知道你在战争中可以为我争光。我不知道的是,若是不让你上战场,你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忠诚于我,是否能够放下你那自满的骄傲,肯站在我的阴影下,放手让其他人独占荣耀。”
“您太残忍了。”
“我是残忍,可我单单不对你残忍。这场游戏中有太多的卒可供我使用,若有必要,我会在它结束前牺牲掉每一个人。但只有你,索伦,你不是卒。你是我的皇后。只有你,我要保到最后那日;只有你,会是我最后一枚落下的棋子。”
副官恼怒地皱起眉头。“您将在下比作您的皇后?不知这一比喻是否算是恭维呢。”
米尔寇发出一声开怀大笑。
“别抱怨了,愚蠢的迈雅。过来吧。”米尔寇说着,解开了肩头长袍的衣扣,让布料垂落到脚踝边。
在烛光下,他那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金光,被纵横交错的疤痕划满了猩红线条。
索伦的目光追随着芬国昐之剑在他主人肉体上留下的印记:一条从他的左肩延伸下去,另一条又深又宽,横跨他的胸膛,险险擦过一边的乳头。第三条疤痕沿着髋骨蜿蜒而上,第四条在右边大腿上留下一个小而深的印记,紧接着是膝盖上的一处狭窄疤痕。第六处伤口沿着另一条腿,从小腿肚一直到腹股沟。最后,第七条从肚脐下面开始,穿过腹部,一直隐没到阴部的黑毛裏,在毛发之间偶尔还能看到那苍白的一道。
索伦认为世上没有哪条道路比最后一道剑伤留下的这条更值得自己追随。也许这些伤口给维拉带来了疼痛,但他此刻却无法同情对方,心裏只有渴望。
索伦将自己的主人扑倒在床上,两人滚在一起,四肢和舌头彼此纠缠,副官的衣服被一件件扯下来。
米尔寇兴奋地扭动着,每一次爱抚,每一次亲吻,似乎都将欢愉放大了一千倍,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久违的寂寞,或是因为他那坑洼不平的皮肤。
只有当他试图为迈雅打开身体接受他时,米尔寇才感到一丝不对劲。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