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当天下午,
叶鹭办理完退宿手续就把自己连同行李一起塞进了新租的不到十五平的出租屋裏,狭窄而昏暗的环境让她安定不少,但脑海裏某些细微的东西,却像是电影慢镜头一般开始反覆回放。
叶鹭反省了一天都没搞懂,
昨天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以为陈晏起会心灰意冷去寻死?还自以为是地跑过去抓着人家的腰死活不放……
陈晏起未必真有轻生的想法,
但她的所作所为才是真的丢人至极。
叶鹭躺在单薄的床板上,
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轻轻地嘆了口气,她确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陈晏起。
原本界定的好好的朋友关系,好像被她的鲁莽一下就撞开了一条裂缝,
叶鹭隐约觉得,
自己心裏的恶魔好像再也停不住步伐,
威逼利诱地想让她再进一步。
枕头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叶鹭侧过脸,
看到是辛老师打过来的电话,
下意识一骨碌坐起。
按下接通键的前一秒,她突然又缩回了手,看着备註裏的猫咪符号,最终还是选择了重新躺回去。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她准备已久的告别因舞臺坍塌而夭折,
人生头一回遭遇夜半袭击以雪地裏的承诺而收尾,
有人因为一句话带她重温滨城,
冰河世纪之上,她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栈道云海。
她放飞自我去游戏厅pk,勇敢地反抗了对自己带有恶意的陌生人,她朝着喜欢的男生迈出了一大步,也开始想要挑战心裏的阴霾。
这一切,
叶鹭其实设想过很多次。
那个陪着她的人,
或许是施岚波,
或许是辛老师,也可能某个擦肩而过的同学,但她从没想到会和陈晏起息息相关。
叶鹭闭上眼,将脸埋在枕头裏,脑海闪过高楼深渊,她内心对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恐惧和胆颤,似乎开始皲裂消融,而这一切都源于昨天陈晏起轻轻的回拥。
“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自己。”
陈晏起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他的声音又低又薄,像是风一吹就要散去,片刻,他俯身倾轧下来,将她死死扣在怀裏,说,“我不会离开你。”
最后一句话像魔咒一样让她头脑发昏,叶鹭烦躁地用被子捂住头,企图让心裏的杂念消退下去。
但陈晏起的声音就像是无孔不入的风刃,刁钻又要命地刮向她最软弱的角落。
“这么怕高,还跑上来?”陈晏起蹲在地上,半条膝盖落在透明的楼层底部,他用袖子擦干凈她脸上的泪痕,就像是很好奇似的追问她,说:“我的命,在你那裏就这么重。”
越来越多的碎片拥挤过来,清晰地刮开叶鹭长久以来勉强修补的理智,叶鹭松开被子,就着黑暗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感到在惊惧。
起初,叶鹭的确是担心陈晏起,但到后来,有很大程度其实是真的惧怕脚下的高度。
叶鹭怕高,很多人以为叶鹭只是恐距离。
比如施岚波,她始终都觉得她是延续了父亲懦弱胆小,比如辛老师,她觉得叶鹭还是放不开身体,缺乏练习。
从没有人洞悉过,也许她只是惧怕那一眼望到头的绝望。
大概是四五岁吧,她在人群裏,亲眼目睹那个曾经抱着她吹蜡烛,手把手教她滑雪的人从高处坠落,他被摔得面目全非,在血泊裏被白布覆盖,从此和她的生命割断除尽。
没人再记得他。
就像那个欺负过自己的女生,退学之后也无人问津。
叶鹭害怕那种仰望时空洞又冷漠的高度,也害怕死亡后被渐渐遗忘的感觉。
她枕着手臂,突然悲观地想,如果是她死在这裏,又要有多长时间才会被人发现呢?被发现之后,他们会嫌弃她弄臟了这间房子,还是会晦气于她连死都是在给人添麻烦。
手机屏幕上再次亮起,叶鹭慢慢睁开眼,将屏幕调至最暗,她本想挪远一点,却看到视线尽头陈晏起的昵称在闪。
[用户@1717向您转账成功]
叶鹭猛地坐起身,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眉眼,慢慢地,她眼底渐渐恢覆些许生气——坏了!差点忘了!今天的作业打卡还没发。
上回做完试卷之后,叶鹭就和陈晏起达成了口头协议——叶鹭包揽他旷课落下的以及寒假期间的所有作业,保证正确率,确信不会露馅,还得每天按时按点做完打卡,而他,则辅助她的完成度,次日按时按天付款结算。
今天,是他们约定正式开始的第三天。
她一个字都还没写。
叶鹭就像是从泥沼裏回过神来要挣扎的鸟儿,方才一闪而过的灰败念头让她有些心惊又后怕,她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惜报以最坏的打算,但从来都不是悲观的人,这样的情绪不该是她的。
不是她的,那是谁的呢?
叶鹭回想昨天跑上天臺时,烈烈寒风裏陈晏起回过身时满眼的戾气,那种不断下坠的绝望感让她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再次收拢手臂跌坐回被子裏。
[@1717:睡了]
叶鹭看着屏幕上的消息,陈晏起很少会用标点符号,她看不出这句话只是客套,还是在自说自话。
半晌,她拿起手机,打了半天字,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要中规中矩地说“没睡”,还是抱歉“对不起,我忘记写作业了”?或者“我今天太忙了,作业我明天补上”?还是破罐子破摔,假装睡着,明天再想办法蒙混过去。
叶鹭越来越觉得,自己现在每走一步,都如同置身茫茫大雾,脚下的方向全凭陈晏起的牵引。
就像宋枝枝以前说的,陈晏起这人就跟罂粟一样,着迷时欢愉过剩忘乎所以,一旦背离便患得患失,寂寂难安。
她现在就像是出现戒断反应的病人。
叶鹭把手机高高举起,又抛得远远的。
要坚守分寸吗?叶鹭。
还是说,你更想耽于一时。
她正在理智权衡,突然听到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叶鹭往前扑了一点,就看到企鹅裏突然跳出一个群,陈晏起把她拉进了一个临时群聊裏,含历史的群消息瞬间淹没了叶鹭的思绪。
[@嘴哥:寒假第一天,来豆蔻嗨啊!我定了大包]
[@嘴哥:靠!凯子你快点来,贵高那几个□□丝又跟我们抢排面]
[@闻之:?]
[@闻之:什么情况]
[@吱吱吱吱:?哪个煞笔拉的群]
[@嘴哥:把妹妹拉进来啊,今天的主角怎么能不在场]
[@大凯:我靠,嘴哥求你别说话,谢谢您全家]
[@嘴哥已撤回一条消息]
[@大凯:晏哥@1717你接人接的咋样了?掉河裏了?场子都要开了]
[@1717:等着]
叶鹭翻到新消息时,何最已经撤回了原话,她视线落在最后一句,整个人如同雷震,她猛地意识到群裏这么多人都在等自己,那陈晏起是在——
她连忙下地,慌乱中膝盖还撞到了过道裏的桌腿,她来不及叫疼,连忙开灯穿衣服,等收拾好下楼就看到漫天大雪裏,陈晏起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斜靠在自行车后座上把玩手指上的什么东西。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