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雾气很重,周嫂一大早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发丝儿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雾水,换了鞋子进屋,一边拍着身上的湿气一边碎碎念。
将东西放到厨房裏,一出来就看见胡京京光着脚丫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周嫂有些一惊一乍地叨念着催他,“这天眼看着见凉,京京你多穿件衣服,早上这雾气大咯,小心要着凉。”
周嫂在胡家呆了几十年了,说起岁数她也不过只比老爷子少个五六岁,都不年轻了。她喜欢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茍,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子头,将偶尔几根夹杂着的银色花发小心翼翼藏好,然后认认真真不带一丝敷衍地照顾好胡家两爷孙的衣食住行,她了解胡家人就跟了解她伺理的小花圃一样,哪个角落发了芽,哪枝桠杈打了花骨朵,甚至哪朵花下长了根野草,她都一清二楚。
只是,很多事儿她不说,老爷子不说,胡京京更不会说,然后由着胡娉婷去妄想,大概也是对她无语了。
“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就要开始降温了,趁着有太阳,中午得把棉被抱去晒晒,”周嫂收拾好大厅,拿着抹布一边拭去窗上的露水,一边老神在在地碎碎念,她的话题总是很跳跃,这会儿还说着晒棉被的事儿,嘴巴一磕搭,她又琢磨着买毛线的事儿,“京京最近好像又长高了,去年的毛衣该不合身了,得空周嫂再给你弄两身,”她背对窗前,瞇着挤满鸡皮的眼睛,上下比划着他的体格,啧了下嘴,似是不满意地摇头,“京京一点都没长肉,明儿个炖盅冬虫夏草鸡补补,光长个可怎么行,身体能量跟不上,这是要吃亏的,男孩子……”
少年正抽条的时候,脸上的婴儿肥开始慢慢褪去,逐渐画上更为明显的棱角,瘦是尖利的下巴,削去脸颊的丰盈,他的眸鹰勾凌厉,挺直的鼻梁架起他坚定的信仰,呼哧呼哧茂密的羽毛,树木终成林,高山下它飞下悬崖,雏鸟终将展翅飞翔。
胡京京两手捧着周嫂倒给他的热牛奶,乖巧地听着周嫂叨叨不绝的关心,他喜欢听周嫂低哑并不清脆的声音,成日裏家长裏短的总有说不完的话儿。
看着小少爷乖乖点头,温驯地照着自己说的话做了,周嫂确定这大早的冷风也不会把她的小少爷给弄着凉后,这才转身进了厨房,她今天特意去买了胡京京喜欢的奶白菜,脆生生、黄嫩嫩的鲜脆得很,用来清炒或者炖一锅白菜粉条是最可口不过的。
老爷子今天起得稍晚,老人家老了老了睡不着觉,难得碰上上初秋乍寒的天气,这觉睡得极踏实。
老爷子睡饱了心情也好,拎着拐杖美滋滋地哼着个不成调的曲儿,一步三晃荡地下了楼梯,嘴裏打着节拍念着词,“嘿当当,黑哩个当当,黑哩个当地浪锵锵-----咚……”步子一转,那手势随转,遥遥一指,胡京京默契了接了下句。
“咚哩个锵锵锵!”
好,好!老爷子右脚跟一转打个拍,拎着拐杖在地板上咚咚戳了两下,自娱自乐地导演了一片叫好声。
胡京京觊着眼看老爷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小老头脸上捯饬的干凈,就是后脑勺稍短的那片头发翘了几根,虚头巴脑地怎么也捋不直,衬着他那一脸莫名的喜气,意外的让人觉得喜感。
“今天心情很好?”
嗯哼,嗯哼。老爷子矜持地摁奈自己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色,昂着下巴轻轻颌首,表示自己的好心情是有原因的。
“恩,你董奶奶过两天要从美国飞回来看我,”老爷子假装不在意地摆手,啧啧两声表示谦虚,“都说不让来,她身子骨不好就不要瞎折腾,结果她偏要来,唉,人老了还这么受欢迎,真让人犯愁。”
所以他才会高兴的一晚上没睡好,导致今儿个早上才会起晚,醒了就拎着拐杖溜达着下来,一路哼着小曲转圈,生生炸了一后脑勺的毛,完全跟个楞头青似的嘚瑟一早上。
胡京京支着下巴,面色深沈地回想了下那个传说中的‘董奶奶’-------老爷子两辈子的梦中情人,不由深深打了个哆嗦,艾玛,了不得,果断撸了一地的鸡皮。
捧了一早上的老脸,老爷子一脸怀春地、梦幻地吃完了早餐,然后拎着拐杖又钻回他房裏去倒腾他衣柜裏的那几身衣服去了,据说,他还特地找出了传说中的‘董奶奶’最喜欢的那款香水……这是,准备来一场轰轰隆隆的罗曼蒂克----黄昏恋?
胡京京设想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早上十点整,袁唯生顶着个落难鸡模样姗姗来迟。
其实他六点整就起床了的,翻箱倒柜找出几身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翻来覆去地试,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只好矮个裏拔将军,无奈将就下,喷完整罐吐着白沫儿的摩丽丝,摸来摸去硬是给拗出个造型,瞧那西装背带外加个傻气透顶的大背头,袁唯生顶着张自己对着镜子琢磨了一晚上才确定下来的‘冷酷’表情,面上满意的直点头,心裏给自己的机智狠狠点了个讚-------恩,袁唯生你简直帅爆了!--------然后一路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了。
从小路出发,袁唯生出发之前心裏计划得妥妥地,这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他完全可以顺便去买两份早餐一起带过去的,考虑到要是胡京京睡懒觉还没起床,他还特地从市场那裏绕了一圈,这才拎着袋早餐和一袋子香气四溢的两个凤梨准备上门了。
老话儿常说出门要看黄历,也是该袁唯生倒霉,在出了小路就要转大路的拐角裏突然冲出一辆车,得亏袁唯生反应快,不然就冲那车的行驶速度,但凡他慢上那么一步,估计他那腿儿就甭想要了。
袁唯生先是警惕地一凝眉,全身绷紧,拧着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辆车,一时分不清这是意外还是之前那伙人找上门来了。
那车估计也是没防备着侧边怎么走出个人,方向盘一扭,自己那车头就给撞上一边的石栅栏上了,车子冲劲儿很猛,他一个反应不过来,脑袋控制不住地磕在方向盘上,伤倒是没伤,整个额头淤青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还没等袁唯生分辨出眼前这情况,车主人自己就气急败坏地跑下来了,正眼一瞧,哟,是个小孩儿,小模样细皮嫩肉地,一看就知道还没成年。
“草,你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啊?瞧你把我害得,”那小子冲人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臭着张脸简直恨不得将眼前人一手撕巴了。
袁唯生看清人先是一怔,心裏也是松了口气儿,不过再看那地上滚得满地都是的早餐,及被车轮轧地面目全非的两个凤梨,他瞇起眼,脸色臭极了。
“你把我的早餐撞没了。”
哈?那小子嗤笑一声,抬脚就将脚边那个塑料碗给一把踢翻,又用力踹远了去,将旁边那个勉强还能看的其中一个凤梨,用脚尖狠狠碾碎,挑着嘴角冷冷地讽笑,“我就这样了,你怎么着?”
“你以为你是谁啊?土老鳖!”那小子本来就火气旺,这会儿遇上袁唯生这么一出,可不就是逮着个人就死命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