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除此之外的第二因,也是陈寻想看看,这个世间,除了他所遇见的秘境、灵材,还没有其他能助他,助陈家修行的东西。
也是因此,在陈寻的有意帮助,与姜时堰在见他于鲁国战场显威,后又于天都城一人碾压一国,加之姜时堰自身愈来愈衰老,想迫切求生的情况下。
这寻仙之事,也闹得愈来愈大,虽还未曾显于世间众人之耳,但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但凡消息不差者,都有所闻。
是以一众朝臣虽对于姜时堰骤然封殿,陈寻掌国,有所不满,但也没多过多反感。
一是因,他们也不知如今姜时堰封殿,是否是得获仙缘。
若是的话,他们在前朝闹事,便是在干扰对方修仙成道,那等姜时堰成功出关,他们会面临什么境况,他们甚至都不用多想。
而若不是,他们更不会在此时触对方霉头。
再者,相比于一为仙近乎疯狂痴魔之人,陈寻虽未见苍老,但多少还算于正常人之列。
所以在多方权衡下,他们才是选择压下心中想法,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所以陈寻才会对姜时堰今日所问,没有半点惊讶,甚至在陈寻设想中,对方今日一问应是在更早之前。
不过或早或晚,对方所得的结果,皆大差不差即是。
陈寻于心暗有念得一句,随后在姜时堰凝视着的目光下,他即是低垂眼眸,轻声出言道:“此世,有仙。”
“有……仙,”姜时堰方才显出的少许锐利目光猛地大盛,但很快这目光又涣散起来,连着姜时堰原先挺直的腰背,也骤然一塌。
如此过有半晌,在殿中森森冰寒之气再有浓郁三分后,姜时堰才是有缓缓回过神来,问道:“国师,为仙?”
陈寻摇摇头,“臣非仙,臣,仅是仙途之中,一踽步而行者。”
闻言,在眉宇微微先上一抬,再有视看陈寻数息后,姜时堰也再次挺直腰背,面上所泛起的少许灰败之色,也缓缓回覆过来。
接着在陈寻余光註视间,他即是笑了笑,道:“国师如今所言,与当年第一次同朕言说之语,还真是大差不差。”
“国师,实是过于谦卑了。”
“陛下……”陈寻抬头看向姜时堰,欲出言解释什么。
但对于陈寻此举,姜时堰却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无需多言。
接着在陈寻蹙眉间,他即是再有低声道:“国师虽在仙路踽步独行。”
“可终是踏上了,仙途,而我等……”姜时堰在脸上,再有扯出一抹自嘲笑容,覆又道:“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仙途飘渺,如影似幻,国师能获得仙缘,能有超脱之路,以是高于我等之上,是以,”姜时堰定睛看向陈寻,“何需这般恭谦。”
“换作是朕……”姜时堰声音微微昂起,但在刚有起调后,他又将欲说之言吞下,而后声音有得放低少许,接着一边朝殿宇四周指了指,一边再是道:“国师可见这四周霜冰?”
“这些,都是朕依托多年来,从得获的‘所谓的修仙之法’中所分析出的,最适宜修行的环境。”
“书中言说,只要常居冰寒之地,不辍修行,必能踏破凡人之身,登临仙路。”
“朕初时虽不信,但,”姜时堰将目光再度移回案几之前,再有看向自己已是苍老不已的手,语气中也满是自嘲之意,道:“朕老了。”
姜时堰微微垂眸,语气再有带上几分低迷之意,“国师……”
“朕老了。”
“所以,朕信了。”
“所以朕选择身受霜冰苦寒整整十月,可换来的,”姜时堰扯着僵硬面皮,试图将面上笑容继续显露出来。
可寒气太盛,霜风太冷,吹得他面皮太硬,太僵。
他终究没能笑出来。
是以在陈寻望视间,他只得于唇齿闭合时,再有轻声道:“换来的,便是朕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国师,你觉得,朕,可错了?”
姜时堰语气低微,话中之意,也带着难言的迷茫与困惑,似是他真的不知,他如今所作所为,如今的选择,是对,是错。
而陈寻对此,却只有沈默无言。
他是从凡人,步入的仙途,所以他知道仙与凡人之间,所隔的壁垒有多大,也知道仙之于凡人,其诱惑之力是为何等之巨。
也由此更知道,对于如今的姜时堰来说,仙意味着什么。
可也正是明白这一点,他才更无法说些什么。
因为他身处仙途中,因为他有修行法,因为他,绝不会将功法交予对方!
至于原因……
陈寻低眉,眼中也闪过一抹覆杂神色。
先不说姜时堰是否有画道天赋,是否能修炼他手中的修行法。
纵是他有画道天赋,也能修行功法,但凭对方如今年纪,道途也已早早断绝。
就算就算再退一步,对方凭借着极大毅力,能在如今的年纪上接续道途。
可修行法是为陈家根基,是为陈家独立于世的保障,也是为陈家兴盛万代的最大纽带。
一旦他给出去……
如今的他,还能掌控姜国,可等他离开这个世界后呢?
要知道有修行功法的姜国,与没有修行功法的姜国,是为两个概念。
前者,只是凡俗国度,生老病死不过匆欢迎加入企,鹅峮似而儿弍五九一嘶7匆百年,对已是修仙家族的陈家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后者,只需积累十年,甚至十年不到,便可用低阶修行者,活生生地堆死陈家,覆灭陈家。
所以,不用权衡利弊,陈寻都知道哪种做法为对,哪种做法为错。
是以陈寻,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出什么。
而对于陈寻的沈默,姜时堰也好似料到了一般。
因此在话语稍有停顿片刻后,他即是低垂眼睑,语气再有轻微少许,道:“国师之缘,为朕所羡。”
“但若是朕能有机会,在仙缘与掌持一国,一统天下之间,选择一个。”
“朕,还是会选择权利。”
姜时堰抬手轻抚那本被他闭合起来的历书,语气也再有微弱几分,道:“朕自出身以来,便无人视之为重。”
“父皇重视家国兴盛,重视前后朝之相处平衡,重视姜国的稳定发展,所以他的目光,向来只停留在大兄与二哥身上。”
“而母妃,”姜时堰忽地闭目,嗤笑一声,“她竟妄想在皇族当中,求得父皇真心所爱。”
“所以在我出生前,她视我为吸引父皇目光之物,在我出生后,在见父皇对我喜欢不盛后,她便弃我如敝屣。”
“我年少尚且不知其间因由,还以为是我太过愚笨,以致父皇母妃不喜。”
“所以我拼了命地修习功课,拼了命地行练兵法,望的就是父皇母妃能多看我一眼。”
“而此法初时,确有奇效,”姜时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之笑,再是道:“父皇註意到了我,母妃也因此对我多了关心。”
“可也因此,引动了大兄与二哥。”
“这天下,只能一人掌握,所以这争天下的对手,自然也不需要再多出一个。”
“所以,”姜时堰抬头望着殿中高粱,语气也带上些许落寞与恨意,“我被动选择了藏拙,也由此,再次失去了父皇与母妃的宠爱。”
“甚至还在这失而覆得后的,再次失去后,惹来了母妃的厌嫌,和父皇越发明显的漠视。”
“我因此恨上了兄长、二哥。我恨他们在拥有一切时,还要抢夺我来之不易的爱,恨他们让我被母妃厌烦,恨他们让我被父皇轻视。”
“可等我稍有长大些,见识到了父皇的冷酷、兄长们的狠辣后,我又发现原来我的恨,我的爱,那么渺小。”
“被我爱者,被我恨者,对我都无甚在意。”
“我好似这偌大皇城中的一只蜉蝣,朝生暮死,无人在意。”
“我就此消极了很久很久,久到母妃因父皇长久不临于宫中,而郁郁寡欢逝去。”
“久到我在她塌前,听她说她这一生恨家族弱小,无法让她与其他妃嫔并肩,无法给她助力,以致父皇瞧她不上;又听她恨我才学无能,无法掌握权利,无法吸引父皇视线,让她白白枯坐宫内,无见良人。”
“我才终是醒悟,”姜时堰低垂着眼,再有抬手抚过身前那一封封奏章,低声道:“原来,权利才是为最重要的东西。”
“原来,想要让世人重视、瞩目于我,我需要先获得足够大的权利。”
“所以我选择再度学习,选择暗中激化两位兄长的矛盾,选择放大朝野争议,选择加速父皇老去,乃至死去。”
“我这一生,”姜时堰抵齿于唇,勉强扯出一抹放肆笑容,道:“沾满了太多太多亲族的血。”
“放在外人眼中,我应该忏悔,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良心不安,可,”姜时堰用力扯动面皮,终是将笑容再有放大少许,道:“我无悔。”
“我的一切,都是我一点一点努力所得,我怎会为之不安,怎会抛弃于它。”
姜时堰摸着坐下椅榻,语气也愈发轻微起来,“我这一生,所行诸事,无一后悔。”
“所以哪怕重来一次,哪怕可得修行,我也会选择权利。”
“因为只有它,才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所以,”姜时堰再有看向陈寻,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羡国师,也害怕死去,但我更怕,这天下权利于我死后散去。”
“所以国师,”姜时堰凝视着陈寻,语气虽轻微至几近不可闻,但仍透出一抹坚定郑重之意,道:“自我死后,五十年内,不可入玄京。”
“这天下,未来姓陈姓姜,我无能预料,但至少我死后百年间,它不要就此崩散。”
姜时堰微微闭目,语气越发微弱起来,“这天下一统之景,朕盼了太多太多年……”
“朕,舍不得……”
而听到姜时堰的话,又见对方近乎熄灭的命火,在有沈默片刻,陈寻也终是明白对方今日铺垫如此久,说有这么多,是为何意。
姜时堰知道自己习性,也知自己不会给出修行功法。
所以对方一早的目的,就不是欲求修行法。
对方求的是,自他逝去后,陈寻不插手姜国内政,不允陈家篡国,求的是让姜国下一位皇,还是姓姜。
至于姜时堰为何要求百年,恐也是对方猜测到在他逝后百年,那时的陈寻也应已离去,他们的承诺,也会就此风散。
至若那时,陈姜谁为皇,都已不在姜时堰和陈寻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姜时堰只求,此百年内,姜国姓姜,而百年后,若姜家守不住皇位,那即是证明,姜家无能,既如此,让于他人又何妨。
也是因此,在稍有思索片刻,后覆有低眸望视姜时堰时,陈寻便是有得出言道:“臣,谨遵陛下之命。”
陈寻顿了顿,后又有得沈声道:“陈家,永远只为陈家。”
“只要有陈家所在一天,姜朝便是为姜家所有。”
“此,”陈寻目光与姜时堰相交,在覆又顿了顿后,他方再是道:“为我,与君,所订之约。”
“万载,不变。”
“如此,”姜时堰面上皮肤忽得一松,好似整个人都轻松一般,微笑呢喃道:“朕,便放心矣。”
话音落,霜冰化水,椅榻之人,也就此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