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
接连不断放佛永无止尽的爆炸声自上而下,由近及远。
储物室内裏的墻壁轰然坍塌,火舌滚烫席卷断壁残垣,然而昏迷在走廊上的无辜路人,毫无所觉。
江欢跪坐在原地,拼命去捂珞珞后腰汩汩流血的伤口,泪流满面:“别抛弃我,求求你,别抛弃我......”
珞珞眼神迷离,强撑着一口气,哆哆嗦嗦抬手,欲去抹掉她的眼泪,可刚抬一半,便瘫软落地。
干涩起皮的嘴唇微微蠕动:“阿......欢.......”
不要哭,快逃出去。
只见那亮如星子的瞳孔渐渐涣散。
“珞珞,珞珞!”
比火光还要鲜艷的血顺着指缝小溪似得流淌,宛如细软的沙,越想抓紧越容易漏,等摊开手,掌心砂砾一粒不剩。
无论如何呼唤都得不到回应,江欢用力抱紧气若游丝的珞珞,侧头与之相依:“你又在恶作剧,这次的恶作剧一点儿都不好玩,我不喜欢。”
停顿半秒,又重覆一遍:“听见没有,我不喜欢!”
珞珞最舍不得她伤心难过,如果她不喜欢的东西,她总会第一时间处理掉。
可为什么这次,她没回应了呢?
无处不在的火焰烧破裹了绝缘材料的电线,微小的电光明灭,拼拼凑凑得来的伪劣广播设备冒出黑烟,屏幕全部黑屏,随后一路火花带闪电,设备内部砰砰几声。
江欢对此却没产生任何反应,双眼僵滞无神。
而那广播设备闷响之后出乎意料地安静下来,直到十几秒过去,轰隆爆炸。
它与江欢、珞珞离得极近,爆震冲击瞬间荡开,席卷两人。
火烧眉毛之际,江欢只背过身挡住珞珞,爆炸威力无情冲击消瘦的后背。
没有了你,死亡何惧?
眨眼间,墻灰乱舞,设备碎片飞溅,待空中的杂物多数失力掉进烈焰,残破的储物间露出原貌。
温莎大厦主体建筑材料采用了银河纪元新发现的矿材,不仅可以防震,就算虫族进攻也能抵挡一二,所以在经过连环爆炸后,它虽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不可思议地□□着。
那储物间的小型爆炸更是未对它造成致命性打击,不过内部的墻体又塌了一面。
更为惊人的是,本应该消失在爆炸裏的两人,依旧如初,毫发无损。
她没有进行防御,为什么还活着?
预想中的疼痛未如期而至,江欢迷茫地环顾四周,火焰的灼热烤干了脸颊上的湿润。
突然,她想到一种可能,低下头,抽出一直没放弃捂住珞珞伤口的左手,手上的血液像是早已干涸,呈暗红色。
心生希冀,连忙查看珞珞伤口,只见那被刀捅出来的两指宽的伤口边缘,血色的肉成堆聚集的蚂蚁般蠕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闭合、结茧,像极了虫族再生力强悍的躯体。
“江,欢。”珞珞的嗓音冷不丁响起,一字一个重音,但磨牙声尤为明显,似乎要将什么东西生吞嚼烂。
江欢打了颤栗,宛如有寒风刮进骨缝裏,冷得人关节疼。
“她”不是珞珞。
“她”十分危险,得尽快逃离。
江欢的第六感素来正确,可她并未遵循第六感的指示逃离,反而立即扣住“她”的太阳穴发动精神触稍,狠了心要硬碰硬。
骯臟的东西,滚出珞珞身体!
同一时间,珞珞右手手背迅速红肿,膨胀的表皮下隆起一条小拇指粗的线,蛇般阴冷,沿着手臂猛地往上蹿。
速度之快,堪称光速,以致于江欢的精神触稍还没靠近太阳穴就被尽数弹回。
江欢失神一瞬,随后大脑裏密密麻麻针刺样的疼痛扎得她头晕眼花,被火焰烘红的脸颊唰地苍白,冷汗涔涔。
直觉霎时拉响警报,快逃!
再敢靠近“她”,自己的精神元必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然而此刻的江欢根本不在乎自身受损,她死死盯住趁她失神起身拉开距离的珞珞,嘶吼:“把她还给我!”
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如子弹射出,可还未靠近,珞珞的精神体,一只凶神恶煞的狐貍陡然出现。
她愕然收手,却被狐貍哀鸣直接攻击,精神瞬间动荡,本就受伤的大脑疼痛加剧,疾速移动的身体咚然落地。
“江欢,你没资格拥有她。”这一次,是一道冷厉的男音。
头痛欲裂。
江欢双手抱头,全身沈重地放佛灌了铅。
她挣扎着咬破嘴皮,使出吃奶得劲儿爬起来,半跪仰头,却看见,属于珞珞的精神体,那只桀骜不驯的狐貍骤生异变。
阴沈的黑自四肢向裏蔓延,狐貍娇小的肉身不断膨胀,形成人形,但背后突兀冒出类似虫族的八支触足,而后狐貍娇媚憨态的面容螺旋扭曲,倏而钻出一个人头。
碎发半遮阴冷的眼,比温修玉还要艷丽的血瞳与火光交相辉映。
是零九。
不,应该称为虫族智脑。
他纵然是人形,但全身上下被于虫族类似的鳞甲覆盖,古怪得荒诞。
他现身的第一时间便伸手,自背后抱住丧失意识的珞珞,亲昵地单手搂腰,铁爪样的右手从珞珞肩头滑下,握住她的右手。
十指相扣,轻轻一吻。
他嘴角微翘,动作温柔优雅,放佛油画裏走出的贵族。
然而浑身上下萦绕的气息与动作表现截然相反,宛如撕开假面露出狰狞的毁灭欲与占有欲,让那失去金丝眼镜遮掩的血瞳更添浓郁的阴戾与肃杀。
阿尔斯,切肤之痛,蚀骨之痛,我要你百倍偿还!
零九紧扣珞珞的手抬起,两臂悬空缠绵,指向江欢:“从你开始。”
猝不及防地,异化的狐貍精神体从刁钻的角度偷袭,江欢因为被零九引走註意力而慢了一拍,差点被异化狐貍一爪子拍掉头,幸而经过战场千锤百炼的身体条件反射躲闪,自己的精神体以保护之姿迎上那能撕裂钢铁的利爪。
但后退的江欢无比茫然。
一天之内,她生出了比前面几十年积累起来还多的疑问。
为什么林夏有能力劫持温莎商贸与军事法庭
为什么林夏的同伙变成了珞珞?
或者为什么罗锐要装晕?
没错,她看出罗锐是装晕,哪怕他装得很敬业,差点骗过她,但当她质问林夏时罗锐平稳的精神波动产生瞬息起伏。
再者为什么林夏和珞珞都没动静的情况下,温莎商贸依旧爆炸了?
先前的广播设备投影的监控画面,她可是仔仔细细地观测着,一刻也没放松警惕。林夏分明被罗玫自杀的举动震惊,楞在了原地,而珞珞被她控制,失去动手时机。
此外,为什么零九在珞珞的身体裏,而且生出虫族的特点?
星际联邦时代诞生的奇迹数不胜数,然而这副画面于她而言还是太过玄幻了。通过污染精神体寄生宿主是高阶精神系雌虫才特有的技能,比如多德。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她的头快被无止境涌出的为什么搞爆炸了。
她就像误入森林的迷路人,翻过一重一重高山,好不容易以为探得真相,前方却仍然迷雾重重。
江欢急切地想探寻答案,可珞珞的安危更重要。
因此顾不上旁的,她忙问:“珞珞还活着吗?”
肯定会活着,她想。
她下意识忽略了,遭受污染的人无不是崩溃寂灭,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或被寄生或被同伴毁灭。现今处于半感染状态保有自己意志的人唯温修玉一人而已。
死到临头居然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零九施展第二次攻击的手一僵,该说她天真呢,还是被保护得太好,跟朵未经风雨的温室花似的。
“碍眼。”他心道,随即毫不手软地发动攻击,但那被指挥的狐貍竟忽地调头攻向他。
“你不惜反抗我也要护着她?”他垂眸看着怀中沈睡的人,鸦羽般的睫毛颤动,妄图醒来。
“江欢!”挥手收回精神体,他陡然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很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江欢的表情,他心底有了答案:“真好啊,你什么都不知道,多幸运啊,被那么多人保护。在这个骯臟的首都星,谁有你幸福?”
江欢呼吸一窒,她幸福?
“清白的、正义的、受人追捧的。”零九讥笑,“江欢,你知道吗?珞珞为了救你,卖身给阿尔斯,代替你进生物体实验室。哦,我忘了,你连生物体实验室都不知道。”
“生物体实验室,全名银河联邦生物体研究实验室,受军部资助,专做活体实验。”
专做活体实验的实验室?
江欢瞳孔紧缩,她在军中时曾经听过传言,联邦有座实验室,手段残忍血腥,不择手段研究人体奥秘,乃至虫族。
可惜没有证据证实这种实验室得存在,大多数人只当它是猎奇的传闻。
却原来,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人无法摆脱的、最深层次的恐惧。
顿时胃部翻涌,她捂住嘴巴干呕。
零九继续加料:“当你躺在实验臺上,听见铁锤敲开你的头盖骨,空气裏飘散了骨灰的焦味,你却意识清醒,感知着一片薄刃切掉你的大脑,但你不能呼痛,因为你的嘴巴灌满了维生的营养液。”
干呕演变成胃痉挛,江欢捂住犹如心臟跳动的胃部,痛得缩成虾米状。
“这只是实验室的日常。”零九恶意满满地补充。
他其实漏了一些细枝末节,没点明实验体的身份,故意让江欢以为珞珞是实验体中的一员。
可珞珞只是研究人员,白嫩的手上沾满别人的鲜血,不过大多数鲜血是属于他的。
他是珞珞监测者的身份单纯为幌子,真实情况是珞珞作为他的专属研究员,需要时刻监测他的行为举动,记录数据。
但江欢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活在罪孽深重的地狱裏,承担道德、情感的打压,痛苦绝望。
碍眼的天真,不应该存于首都星!
他不禁想起珞珞和阿尔斯每每靠近江欢,便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容,瞬间冷血倒灌涌入头顶。
那是人类所称的,嫉妒。
身为一名可以同时安抚数位sentinel的guide,她的研究价值合该进实验室,而非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阳光下。
“江欢,今日的惨状,也是因为你。珞珞逃出实验室后,为保护你被别人威胁策划了这次行动。”
他骗她的。
这次绑架计划是那人帮助他们逃出实验室的条件。
可看江欢痛苦的惨状,实在太畅快了。
那是比报覆阿尔斯还要兴奋激动的畅快。
见希望陨落,观坚持崩溃。
那股扭曲丑陋的兴奋,让他恨不得当场和珞珞做一次,必然是极为激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