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九清楚看见自己在烂泥中糜烂。
却毫不在意。
他早就烂透，从菲力洛克基尔把他反反覆覆送上试验臺开始。
他准备给江欢送上最后一击：“江欢，你在攻击前，其实已经察觉到珞珞的身份了吧？”
江欢又懦弱地缩小一圈，损伤的精神元刺痛加剧，显现的精神体明明灭灭。
可她分不出註意力安抚，眼前不断浮现出珞珞没掉落面具前，给那伤患包扎完毕后打得蝴蝶结。
她与珞珞是最亲密的伙伴，堪比血亲。珞珞的一举一动近乎刻在了她骨子裏。因此珞珞打蝴蝶结的步骤细节，她清清楚楚记得。
珞珞喜欢翘起小拇指，使用与主流不同的手法编织出又大又漂亮的蝴蝶结，而且会下意识去整理两下让蝴蝶结看起来更加立体。
所以哪怕她故意隐藏了面容身形，混淆气息精神波动，江欢仍旧一眼认出她的身份。
可认出身份后，她仍旧行动了。
毕竟当时的时机太妙了。
罗玫自杀，打得林夏措手不及。而她只要跟上节奏一举制住珞珞，让她来不及传递消息，再趁林夏不註意偷袭，那么温莎商贸的危机就能暂时解除。
时机太妙了，妙到她的身体已经本能行动。
江欢混乱地摇头：“我只想让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没想过一击毙命。”
她不曾料到，厚厚一层防护服竟干扰了计算，导致刀捅破大动脉。
“借口！”零九嗤之以鼻。
“真相如何只有你自己知道！”
“可不管过程怎样，你终究是个自私自利的垃圾。”
“你没资格拥有她。”
零九下了最终的审判。
随后感知到外面蹲守的部队正试探着靠近大厦，便随手一撕，竟凭空撕出一道小型的时空跳跃虫洞。
他抱着珞珞踏进虫洞，哪知刚踏进一只脚，就听江欢这个渺小的蝼蚁阻拦道：“你不能带走她！”
软弱哭泣的她居然破开逃避的壳，颤巍巍尝试爬起来。
零九头也不回地踏进虫洞，在虫洞关闭前一秒丢下一句嘲讽：“你拥有保护她的羽翼吗？你没有，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前面的话没令江欢放弃挽回珞珞，可这一句话直接击碎她的挽留之心。
她没办法保护珞珞。
这场可以震惊全联邦的绑架案，罪魁祸首与参与者基本罪无可恕。
江欢不再尝试爬起来，无力而放松地垂头。
等等，为什么她松了一口气？
江欢被自己的第一反应惊到了。
她张开血迹斑斑的手掌，看见暗红干涸的血液恍如医用手套紧紧包裹手掌、手指。
满手鲜血，身负罪孽。
她终于看清自己，正在卑劣地庆幸着，零九抱走珞珞，她便不用在情感、道德和法律间作出选择。
“烂透了。”
“可我还是想救珞珞。”
“假如我羽翼丰满......”
“假如我爬得够高......”
“是不是有很多惨案根本不会发生......”
“江欢，承认吧，你的卑劣、野心与阴暗。”她自言自语。
“你不是疗养院的医生，也不是世事无争只追求完成任务的优秀guide，更不是什么元帅的配偶。”
“你是想争夺蛋糕的野心家！”
潜藏在悲痛回忆裏的种子兀然生根发芽。
犹记被时光模糊了面容的妇人将她亲手送上逃生的飞艇，自己却坠进枪林弹雨裏。
她坠落前最后一句话：“阿欢，千万别学你爸爸，妈妈只愿你平安幸福一生。”
加尔索暴动的起因很简单，有人看上加尔索的地缘位置打算买下它借着建酒庄的幌子打造权贵的销金窟，星球上的人能够得到一笔赔偿款和迁移到新星球的资格。然而加尔索是着名的垃圾星，贫民窟数量联邦第一。
项目的主负责人欺贫民窟的人没上过学，花言巧语骗他们签下合同，却侵吞了赔偿款，向外倒卖迁移资格。
后来发现被骗，无路可走的人们自然不肯搬，所以星盗来袭，杀伤抢掠，逼他们离开当星际流浪者。
她的父亲义愤填膺，纠集青壮年发起暴动。
那场□□最终被军方武力镇压，死伤无数，只剩是个幸存者。她是幸存者唯一的小孩。
可那不是最绝望地，最绝望的事是，当时内阁已经发现这股乱象，派遣调查组前往加尔索。
只差一步，就可规避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
过了那么久碰触那段记忆，仍旧痛彻心扉。
江欢捂住脸，近乎失声。
忽地，响起一道突兀的女音：“囡囡，你在哪儿？”
江欢慌忙擦干眼泪，顺声抬头，看见与储藏室隔了层烈焰墻的走廊上，有位年轻女人提前醒来，撑着扶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妈妈，妈妈！”
一个女孩离年轻女人不远，刚好卡在走廊裂开的缝隙中。
她慌乱挥手，挣扎着往上爬，然而那道裂缝越裂越大，眼看女孩就要掉下去。
那年轻女人居然爆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一把拽住女孩的手：“抓紧我！”
而那女孩仍然惊慌地喊：“妈妈！”
她不是女人的孩子，江欢判断。
人性莫测，各种阴谋诡计在首都星粉墨登场，可人间自有真情在。
“我想救她们，我想救这楼裏的所有人。”
她几下跃过火焰，冲过去捞起女孩，又单手抗上女人直接跳下楼。
二十五楼的层高，极速的下坠感，让女人与女孩不禁尖叫。
江欢控制精神体在适当的时机垫脚减缓速度，最后平安落地。
女人虚惊一场，使劲扯住她的胳膊：“救救我的囡囡！”
而女孩抱住她的腿不放手：“救妈妈！妈妈！”
江欢不为所动，冷静环视一楼中庭，林夏不见踪影，铁门依旧禁闭。
她将视线落到中庭仅剩的两个人身上。
罗锐身受重伤，浑身鲜血，胸口的衣服浸染之色尤深。但不可思议地是，他竟睁着眼，意识清醒地爬到罗玫手边。
“妈妈。”他儒慕地唤道，艰难伸出双手。
江欢以为他要捂住伤口救人，却见他握住罗玫持刀的手，将刀刃沿着罗玫脖子上的伤口用力往下按。
动脉血溅到他的脸上，血痕蜿蜒，竟将那艷丽的容颜晕染成书中记载的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把扒住她的女人与女孩直接吓得噤若寒蝉。
随后，罗锐无事发生般淡然将罗玫恢覆原状，回头，望向她们，食指抵唇。
“你们什么都没见到。”
瞬间，杀机凛然。
江欢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虎鸣——罗锐的精神体老虎！
她急忙防御，但两个人将她扒得太紧，导致动作慢了好几拍。
猛虎咆哮奔来，利爪森森，她不得已形成精神屏障保护，才没让她俩受伤，只是她们两个没有分化成sentinel或guide，经受不住猛虎咆哮的精神攻击而晕厥。
“罗锐！擅自攻击他人，你疯了吗！”精神元负荷严重，江欢撑不住地半瞇眼。
罗锐却吊儿郎当地笑开，纨绔子弟的气息尽显：“江欢，你猜我们亲爱的罗玫副主席后半句话是什么？”
“哈？”
“联邦不朽......罗氏荣耀永存。这才是她的本意。嘴上仁义道德，心底一划拉，全是生意。”
他越笑越开心：“致死都念着家族名声吶。”
可眼低的悲凉越来越露骨：“江欢，救救我们。”
没给江欢反应时间，他一眨眼又变成那不着调的模样：“傻啦吧唧的，也不知道温修玉看上你什么。”
他眉眼一抬，望向大门：“救人的来了。”
话音落地，封锁出口的厚重铁门被暴力破开，装备精良的sentinel小队率先冲进来，而罗锐在他们破门之时已然晕倒，察觉不出半点异样。
演技着实厉害。
江欢不禁心生佩服。
将晕倒的女人女孩交给解救人质的小队，之后她自愿加入救人队伍。
温莎商贸共二十五楼，每一楼都晕了不少路人，加上烈焰滚滚，与电器导致的小型爆炸，救人难度不亚于危机四伏的战场。
而且，□□的温莎商贸主体结构，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中，随时可能坍塌。
江欢扛上两个人就往出口冲，突见不远处走廊塌陷，碎石横梁砸伤许多人。
不禁心道，得想办法延长救援时间！
把肩膀上的人扛到出口，她毫不犹豫往回跑，在一楼中庭驻足，抬头仰望高不可攀的穹顶，深感自己身躯的渺小。
温莎商贸不能塌，至少此刻不能。
她释放精神体，古树落地生长，转眼便参天。
它结实的主干支撑大厦不倒，苍劲的枝干托起塌陷的走廊、屋顶，绿叶盎然的叶盖住通红的烈焰，为穷途末路的人们搏得一线生机。
有sentienl看到她的行为，连忙下令：“快救援！不准耽误时间！”
那位guide可是用生命为他们搭建了一个安全通道！
sentinel和guide都知道，他们精神与身体是有极限的，sentinel承受不住极限，会崩溃，会神游，会寂灭，而guide达到极限，基本只有一种结局，精神元萎缩，无药可救。
更何况江欢的精神元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负荷严重。
她现在以一己之力托起整座大楼的重量，犹如一草抗住陨石重击，稍不註意，便会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