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欢亦明白这个情况,可她最近做得决定没有一次将他放在考虑范围。
温修玉平静地收回视线,唇角的弧度似乎更加上扬,又像一场眼花的幻觉,数不清道不明。
但侧头看向江欢的眼神,缱绻、温柔、哀伤、愤怒,情感覆杂,交织成狂野的风暴:“如果是你,抛弃我,也没关系的。”
吵死了,跟只叽叽喳喳的蜜蜂似得。
如今她需要全神贯註抗重量,稍不留意分神便会被压死的好吗!
江欢不得已抽出一丝精力:“温修玉,你给老子闭嘴!”暴躁到骂出边陲星学来的臟话。
温修玉却得寸进尺,倾身凑近诱惑:“阿欢,我们再一次交付信任,不仅能救更多的人,你也可以得救。”
江欢再一次沈默,没得到回应的温修玉撇头轻笑,淡淡道,然而细听,淡然之下像是藏着细微的、无法言喻的欢愉。
“我八岁生日那天,杀了个人。”
“是个绑架犯,后来我才知道,绑架犯是温康安排的,为了让我变得冷血残忍,没有人性。”
两句闲谈般的话,在江欢脑中砸得石破天惊。
温康,是他的父亲吧?
“然后,他把我丢进曼巴雅。曼巴雅是条黑街,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孰不知它是一些人故意打造法外之地,偷窃情报、杀掉对头,混乱、淫靡。这样一个罪恶地方,掌握在自己人手裏,他们才会高枕无忧。”
“温康选中了我,我如他所愿,窃了上千上万份的秘密情报,杀了数也数不清的人。”
“阿欢,在我眼中,利益高于一切,人命不过尘埃。”
说着,他弯了眼,笑微微讲述:“但有一天,我想换个活法。我脱离温家,抛弃曼巴雅,前往边陲星,拼出一份功绩。但温修瑾害怕温康接我回家威胁他的地位,所以暗中通敌,将我率领的二十九军卖给虫族。那场战役的结果被肆意宣传,所有人都知道,因为我决策失误,导致军团几乎全军覆没。”
“阿欢,我想报仇,但我不恨温修瑾。”
“我恨整个腐朽骯臟的联邦。”
闻言,江欢愕然,她居然能体会温修玉的恨意。
联邦明为民主,但经过千年发展,早已阶级固化,光明的角落滋生了无数溃堤蛀虫,与腐朽之气。
果不其然,温修玉继续道:“温康、阿尔斯、德尔路、罗玫,他们每一个,都是腐烂的蛆,应该被革新的垃圾!”
江欢倏而睁眼:“所以,我是你革新的牺牲品。”
“不!”他激动地起身,血瞳像是燃起了雷火,“你是我的信仰。”
“江欢,没有人能比你更善良心软却却同事兼具冷酷无情。”
“为了他人,你能伤害亲密无间的江珞珞,为了他人,你能够献出自己救所有人。”
“你是这场革新风暴的领航者!”
他眼中狂热,放佛能融化万古不化的坚冰。
但江欢毫无波澜:“温修玉,为了你的理想,毁掉别人的人生,你不觉得你也是个恶心的蛆虫吗?”
他非但不反思,还愈加疯狂地前进一步:“阿欢,我早就知道我是个垃圾,所以我需要你。”
“请尽情支配利用我,我将是你手下最忠诚的恶犬。”
疯子。
江欢悲哀地想。
更悲哀地是,她心动了。
假如站得更高,假如爬得更远,假如手握权力......
嗡嗡嗡——
突然间响起的耳鸣令她一阵眩晕,精神元本能地求救,警告她即将到达负荷承担的极限。
她强忍着身上每一寸血肉像要被碾压成粉末的痛,漠然道:“跪下,爬过来。”
温修玉是个危险的恶犬,一不小心就会反咬弒主,她必须建立绝对的权威!
温修玉毫无犹豫地照做。
他每用膝盖移动一分,江欢就听见自己的底线降低一寸。
她佯装随意地伸手,轻推温修玉的肩膀,他顺势倒地,乖顺的、毫无疑问的。
江欢拼着最后一口气跨坐在他的腰间,不似以前的柔顺,她强势而不容置喙地按住他的胸膛。
高高在上说:“我答应你的邀请。”
“但你的头脑,你的野心,你的身体,由内到外,从上到下,必须完全臣服于我!”
她再也不想莫名其妙卷到一场阴谋裏,还跟个傻子似的被耍来耍去,最后罪魁祸首还来一句,全都是为了你。
可去他x的!好个为我!
血瞳明艷,脱口便道:“我完全属于你,由内到外,从上到下!”
他毫无犹豫、屈辱之色。
江欢伏身问:“你爱我吗?”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去撑起他设想的宏伟蓝图,但温修玉眼中的狂热与坚定不移不似作假。
只有一个解释,情人眼裏出西施。
他给她带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
江欢不介意他加层滤镜看待她,她介意的事是,不,应该是害怕的事是,他爱她。
由感情联系起来的共同体,最为虚妄,势均力敌方能长久,更别谈,现在的温修玉甘愿臣服于她,然而他的能力与势力皆高于她。
这种情况于她而言极为危险被动,并且这种差距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追上。
在追上之前,她必须保证温修玉不会噬主!
情为纽带,却不能局限于情。
她要试探出他的底线。
可温修玉不走寻常路,兴奋又虔诚地回答:“你是我的信仰!”
信仰?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江欢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指尖倾泻了丝丝缕缕的银发,几缕凌乱的发丝拂过血瞳中宗教徒般的狂热。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比爱更为可靠紧密的情愫。
虔诚的信徒,绝不会背叛他的神明。
江欢低下头,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被触碰的唇轰然燃起炙热的火,温修玉迫不及待证地搂江欢,被江欢一把按住,以掌控之姿锁住他的双手:“按照我的节奏来。”
在这一刻,她感觉到内心深处埋藏多年的野望全然爆发。
支配他,利用他,榨干他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以后,不许隐瞒,不准背叛!”她吻到他的耳边,命令。
温修玉想抱她想得快疯了,每块骨头都在咯吱叫嚣,求她赏下更多的恩赐。
但她没有下主动的命令。
贪婪在乖顺中驯服,偶然冒出狰狞的面孔,又被神明套住绳索。
迷离间,他回忆起了与她的初见,坦白:“我比阿尔斯更早遇见你,也比他更早爱上你。”
江欢对此倒没印象。
她见过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否则脑负荷直接爆炸。
她扣住他的下颌:“向我展露你的精神图景,全部!”
她要查看他的记忆,保证话中的真实。
记忆碎片不会作假,之前结合看的记忆没有他今日述说的部分,证明他隐藏了部分记忆。
她此次要知道他的全部过往!
唇齿相交,江欢忍痛分出一缕精神触稍在温修玉完全展露的精神图景中游荡,查看他的每一块精神碎片。
以前生出的疑惑,居然全部得到解答。
他借阿尔斯神游的混乱时机,推动实验室暴动,救出珞珞和零九,而救人的条件是帮助他进行这次绑架案,铲除罗玫。并许诺事成之后,可以送他们回虫族。
但零九不知道,虫族在失去智脑掌控的千年间,早已滋生出智慧生物向往的自由与野心,它们一刻也不停地寻找智脑,准备寻回之后,将之彻底铲除。
不过依零九的性格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待零九回归,虫族肯定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内战。
这段是属于感染源的记忆,但江欢仍旧毛骨悚然,切切实实了解到温修玉的可怕。
他玩弄人心,毫无怜悯,是罪孽用血浇灌出的怪物。
一一看过其他隐藏的记忆,无外如是。
走一步便算计人三步。
他纵然对她毫无保留,江欢发现自己依然无法信任他。
无法信任便不能搭建精神链接。
自己会死。
“阿欢?”温修玉疑惑出声,精神链接为什么还没完成重建?
良久,江欢才低声应道:“可不可以......做点能让我信任你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