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朝镇上望去。回龙镇这名字听上去很霸气,以前却是这条河上最冷清的,自从老君山发现了矿藏,来了开采队和外国专家,才迅速地灯红酒绿起来。尽管镇子那边悄无声息,但杜大华知道,那裏的人都在滋滋润润地活着,他们喝酒、打牌、抽烟、调情、做爱……杜大华一直都在那么过着,特别是他跟李队长去大荒洞谈话之后日日夜夜都浸泡其中,以前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与程贤进喝了那次酒过后,他曾经有过那么一阵子的“不适应”,就像从黑暗处猛然进入一间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屋子,眼睛不得不瞇缝一下,当这一阵过去,他发现,没有什么是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理所当然”,杜大华几乎淡忘了那种生活的滋味。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滋味都裹挟在河风裏,扑面而来,所有的滋味都那么新鲜和珍贵!
在镇上,还有他的儿子呢。他猜想,儿子肯定没参与闹新房,而是站在主人家的音响前,举着麦克风自顾自地唱歌。先前他喜欢晶晶,晶晶也喜欢他,这事他们没给父母谈过,但瞒不过父母的眼睛。杜大华和程贤进之间虽然从未把话说透,但彼此心照不宣,都只是等着时候一到,两人就由兄弟变为亲家。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要是不出那事,杜大华相信他就不会跟程贤进喝那次酒,即便喝酒,也不会喝出那样的后果。现在,比晶晶大两岁的儿子还没订亲呢,而且一给他谈起这事他就发火,就躲在县城几天几夜不回来,连生意也懒得做。
仔细想来,没有一件事情是杜大华放得下的。
儿子、妻子、采沙船和快艇,还有他的村长以及围绕其间的所有关系,都放不下。
使劲一拳击打在程贤进的头上。
程贤进的头像皮球那样弹了几弹,又覆归平静。
杜大华盯住那颗头怒骂:“程贤进,你不是人,我知道你是成心死的,你是打定主意想害我,才故意断了那口气的,你他*的真不是人哪!”
不管杜大华怎样叫骂,这裏都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