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真快啊。快艇冲出去的时候,不仅站在家门口的张从兰看见了,王盛、李渊他们也看见了。
杜大华从没开这么快过,他那年轻气盛的儿子,也没开这么快过。那是一支射出去的箭。张从兰和村裏人看不见箭身,只看见闪着白光的箭头,一闪就没了影儿。
但杜大华并没让这支箭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只到中途,他就把它拽住,让它停了下来。停得太猛,船呜的一声尖叫,在河面上乱窜了好几大圈,才精疲力竭地安静了。幸好是晚上,河上没有别的船。这裏有一个手肘形的弯道,一面山体插入河中,形似鹤嘴,因此名叫鹤嘴弯。杜大华躲进弯道裏,就只能望见镇上,望不见村庄。水面漆黑,让镇上的灯火亮如晶体。杜大华把船泊进弯道深处,靠近“鹤”的颈部,也就是对河岸边,有了山的遮挡,这裏黑得深不可测。
可杜大华不仅熄了马达,还关了船上的灯。
他摸黑离开驾驶臺,探到程贤进躺身的过道,挨着他的头坐下,低下头,用自己唇找到了程贤的嘴巴,常常的亲了一口,想换回曾经的好兄弟,但是几分钟过去了,自己的眼泪都打湿了他的脸颊,程贤进还是没反应,杜大华抬起头,嘆了口气,点上了一支烟。
只抽了一口,就把烟放在铁皮船板上,让程贤进抽,他自己再点一支。
在黑夜裏独自与一个死人相伴,总觉得那个死人会活过来。杜大华也觉得程贤进应该会活过来,他甚至听见程贤进在说话,其实他听到的只是崖畔上的夜鸟在叫。也不一定是夜鸟,崖畔上的东西多得很,既有飞禽,也有走兽,还有多年前挂上去的悬棺。在山脚下看不见悬棺,要在河的对面才能看见,有人说,更深人静时从这个弯道经过,能听到悬棺呵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