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华想尽办法,力图忘掉那件事,可那件事始终忘不掉。这些日子,无论白天黑夜,他的耳朵裏都灌满了声音。住在背山面水的村落裏,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但杜大华听到的不是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酒醉吐出秘密,程贤进最后质问的声音,听见那个漆黑的夜晚走兽在山崖上踩落石头的声音,听见自己先把程贤进扔下河,再开足马力,让快艇撞向鹤嘴的声音;在相撞前的瞬间,他跳了下去,那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他入水的声音;接下来,是他乘着夜色向下游划动,白天去芦苇中躲藏,清晨让自己躺在容易被人发现的水边……这一切都是由声音组成的。
这些声音比程贤进那张“狼嘴”还要厉害,它撕咬杜大华身上的肉,使他形销骨立。
到秋天过完的时候,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有人拿刀把他的颧骨削尖的。
他的饭量并没减,之所以消瘦,是睡不着觉的缘故。程贤进在酒桌上说的话,现在才应验了,到了夜裏,杜大华真的不敢闭眼睛,一闭上眼睛,他就生动地想着程贤进的死,就回忆起自己扯掉程贤进两颗扣子的情景——把程贤进扔下河去之前,杜大华故意扯掉了他衣服上的两颗纽扣。他当时想的是,既然是落水身亡,就要像个落水身亡的样子,现在看来显得又多余又愚蠢。那些天久未下雨,水势平缓,不一定非要冲掉死人的纽扣不可。一个完全没必要的举动,却给杜大华自己留下了狰狞可怖的印象。那两颗纽扣钉得相当牢实,一定是把衣服买回来后,又经张从兰的手重新钉过,杜大华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们扯下来,手指被勒痛的感觉,至今犹存。
仿佛是为给自己的消瘦找一个说法,他不把自己的身子当身子骨,成日裏忙,村裏没事,就从早到晚上采沙船摇铁筛子。那种活是相当耗人的,再多的力气,也会像沙子一样簌簌簌地漏掉……
这天早上,杜大华又走向河沿的采沙船,四五个工人站在銹迹斑斑的船头上,等着他吩咐。
“船是靠在这裏还是再往下游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