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郑秀等杜大华睡熟后,偷偷摸摸爬起来,到程贤进的坟前烧了纸,祈愿他的灵魂安息,别再来缠她的丈夫。她拿不准程贤进是否听她的,此前她到程贤进的坟前来祈求过许多次,程贤进都没理睬她。
但这回程贤进理睬她了,果真不再来缠杜大华,杜大华也没再犯病。
对村裏人的愤怒,暂时压下了杜大华内心的恐惧。
他已经不怕村裏人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就用不着怕!他只是感到愤怒,觉得这几个月来,自己像个认认真真演戏的小丑,自以为演得那么动情,谁知观众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那些家伙就像当初程贤进掌握了他的秘密一样,都想捏住他的脖子!王盛把土坑说成水井,还不算最过分的,有的人,竟然把自家的病牛拉到山上去,趁开采队放炮的时候把牛推下悬崖,然后说是炮声把牛惊吓的,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地要求赔偿,说那是我家上好的耕牛啊,耕牛是农民的半个粮仓啊,你得要赔我半个粮仓!还有的人,把自家的狗打死吃掉了,硬说是开采队的人偷去吃掉的!遇到这种事,杜大华怎么去跟开采队交涉?既然委托你处理纠纷,你总得把事情做得像个样子。许多时候,杜大华都是自掏腰包,息事宁人。
现在他不愿意这样做了。他说:“怎么,又来那一套?”
单是这样的话,杜大华也是很久没有说过。他把这话说得很柔软,但绵裏藏刀。他不再担心有人提出过分的要求,而是巴望着有人提出来。因为他在寻找机会,发洩他的愤怒。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村西刘麻子借故开采队运土的卡车从他菜地上面路过时,往他菜地旁边的蓄粪池裏撒了些土,就要求赔偿。说实话,他也不是真要赔偿,只是杜大华和另外七八个人在他院坝裏拉闲话,他笑嘻嘻地顺便说说而已。但杜大华却当了真。他分明知道刘麻子是说着玩的,可他偏要当真。
他说:“老刘,你要求赔多少钱?”
刘麻子正用竹烟筒抽旱烟,此时把一大泡唾液吐出来,依旧笑嘻嘻地说:“杜村长说多少就是多少。”
“赔你一万你要不要?”
刘麻子是个老实人,开始没听出杜大华的口气,现在听出来了。他抬眼一看,发现杜大华本是软塌塌的目光,现在又跟先前一样像鹅卵石那么硬。他避开了,嬉笑两声,不再说话。
“我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