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华不言声,眼睛只眨了一下,眼眶裏又就盈满了泪水。
郑秀用帕子默默地给杜大华擦脸,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杜大华不再流泪了,她才把放在床边的开水壶、盆子等一应东西收走。
回到床边后,郑秀说:“上午兴国回来过了。”
杜大华抬起眼帘,望着郑秀的脸。
“他回来只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见你醉成这样,他本来不放心走,可他是搭朋友的船回来的,他自己的快艇放在县城修理。他朋友把客人送到镇上,很快返回来,叫他一同回了县城。走的时候他留下话,叫你好好将息。”
杜大华把眼帘垂下去。他知道老婆是在安慰他。事实上,他已经失去儿子了。程贤进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儿,他杜大华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儿子了。比较起来,他比程贤进更糟,程贤进那个不完整的女儿还认他,而他的儿子却不再认他。关于程贤进的死,儿子肯定也跟村裏人一样知道内情,不知道具体细节,也知道个大体的方向。否则,他眼睛裏那种古怪的羞耻感是怎么来的?最让杜大华诧异的是,有一回他在河滩上把儿子拦住,儿子跟他面对面站着,却既不看他的脸,也不望天望地,只盯住他的手。那时候,他的手指颤动着,从外到裏地生出痛感。那种痛跟他扯掉程贤进纽扣时的痛一模一样!他慌乱地把手插进了裤兜,再也没有胆量和心思去跟儿子说话,一心只想着那两枚纽扣。当时他把程贤进那两枚纽扣扯下来,合在一处,在指间捻了捻。纽扣错动出骨质的硬响,仿佛不是纽扣在响,而是他自己的骨头在响!他吓得手一扬,朝外扔去。但纽扣不愿离开,在玻璃上弹了回来,次第砸在他的脸上。他惊惶失措地在船舱裏摸索,找到它们,把手伸出窗外,再奋力一挥。水面上无声无息……
“儿子不认我,是因为我给儿子带去了耻辱。”杜大华想。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胸膛,像要在胸膛裏抓出什么东西来似的。
被子弄滑掉了,郑秀重新为他盖好,问他:“要不,我给兴国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回来?”
“不,不用。”杜大华说。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挥了一下。
“他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