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华彻底镇定下来,在袁镇长对面坐了,说:“袁镇长,我来是要跟你说件事。”
他说的是自己和程贤进之间的那件事。
刚说了几句,袁镇长就站起身,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到椅子上后,袁镇长急促地小声问:“都是了结过的事情了,为啥还要旧话重提?”
对别人而言,那是了结过的事情,但对杜大华,它从来就没了结过。他今天就是想来了结的。他要把自己所犯的罪行照实讲给袁镇长听,让自己得到应有的惩罚,以求得良心的平静。这事他本应该去讲给派出所,但他跟派出所打交道的时间很少,不熟,而对袁镇长,他不仅敬重,还有超越敬重的感情。这种感情几乎形成了他对袁镇长的依赖,因此,对这么重大的事,他首先想告诉的人,只能是袁镇长。他相信袁镇长会责怪他,甚至会骂他,然后带着痛惜之心成全他。
但袁镇长盯住他的嘴唇,手掌一直挥舞着,不让他把话说下去。
不让他说,袁镇长自己说:“老朋友死了,我知道你心裏难受。”袁镇长语调轻柔,充满关切,“可是你以为只有你难受?你算算,程贤进帮我挡了多少酒?那回开采队邱总灌我的酒,程贤进代我喝了不下十五杯,胃都喝出血了还喝,这么义气的人死了,我难不难受?”
杜大华说:“我知道,可是……”
“别说什么‘可是’了,”袁镇长再次打断他,“我们领导对你是信任的,你呢,也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官渡村那个摊子,还要你杜大华去守,给了你担子,你不能想撂就撂是吧?”
这几句话下来,杜大华的思维完全被搅乱了,只机械地点着头。
“好了,”袁镇长微笑着说,“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知道你杜大华是能顾全大局的。”
“顾全大局”几个字,袁镇长说得很缓慢,很隆重,正是这份缓慢和隆重,扎得杜大华的神经一抽一抽的。他分明感觉到这几个字裏包含着别样的言外之意,他想把这言外之意抠出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袁镇长又说话了。
袁镇长说:“杜大华啊,我看你是对程贤进的死感到伤心,把脑壳整糊涂了。”
袁镇长说:“你呀,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做事要有组织原则,不能意气用事。”
袁镇长说:“这样吧,今天客也不让你请了,你自己回去。好好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