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华回得粗声大气,却把锄头放下了。菠萝槌敲在程贤进头上弄出的古怪声响,让他不安。
他回到已没剩几个人的石碾上,狠狠地盯了程贤进两眼。
程贤进的脸有些苍白,连鼻尖也有些苍白,花白了几年的头发,反而变青了。
这大概是躺在青草丛中的缘故。
杜大华的鼻孔裏扎进一股凉气。
怎么可能呢,再不经事的人,也不该不流一滴血就……
可他装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吧?
杜大华揩了揩脸上的碎汗,把话又说了一遍:“从兰,先把贤进弄到镇医院检查一下。”
官渡村离回龙镇有七裏水路。杜大华除了有条采沙船,还买了艘快艇,让儿子往返于回龙镇和县城之间跑客运生意。今天儿子去了镇上,参加他一个初中同学的婚礼,是搭便船去的,快艇刚好留在河边。那东西在水面上跑起来,疯狗一样嗷嗷叫,官渡村离县城近百裏,也只需个把小时,要去回龙镇,马达一响就撞额头了。
张从兰听出村长的声音在发抖,便故作淡然:“我都不急,你急啥?你自己回去,你们都回去,我这么守他一夜,明天就在这裏挖个坑,把他埋了算了。”她跟杜大华一样,也以为程贤进伤得并不重。
她这话把隐忍的杜大华惹恼了,他终于拿出村长的气派,命令坐在一旁吸烟的人:
“王盛、李渊、张国平,把程贤进给我抬到船上去!”
被叫住的几个人在黑暗中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之后,王盛首先站了起来,但他并没走向草丛中的程贤进,而是拍拍屁股上的灰土,下一段杂草覆地的土坡,上了田埂;田埂的那一边,就是他的家。他的腿瘸,在田埂上走得一高一低。王盛走了,其他人也阴一个阳一个地离开了。
石碾上就只剩下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躺着。
杜大华目送那些人走进黑暗深处,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不再征求张从兰的意见,大步走到程贤进身边,两条手臂一扯,将他捞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河沿。
杜大华个矮,程贤进身长,程贤进的脚把地面刮得噗噗响。
张从兰没有跟去。张从兰想:你以为把他送到医院,就不赔那一千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