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感激杜大华,包括程贤进……往后的日子裏,杜大华无数次后悔,要是不喝那次酒就好了,不喝那次酒,他就不会跟程贤进交恶,更不会因为一千块钱的导火索,就把菠萝槌敲到程贤进的头上。
那天开采队在后山放炮,有块石子飞到了程贤进的房顶,程贤进上房察看,见有两匹瓦被砸碎了。他想想算了,自己换一下好了,但一想,那边的负责人是李队长,现在他取代了自己在杜大华心中的位置,正是自己的最恨的敌人,怎么能不找他麻烦?再说有规定,损坏东西要赔,那么程贤进的这两匹瓦也应该赔。两匹瓦照样是东西。他跑到开采队要钱,人家爱理不理,说这事杜村长管,你找杜村长去,跟杜村长协商好了,由他到我们这裏取钱赔付。程贤进不是不知道杜大华跟开采队之间的协议,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愿见杜大华。这两个比亲兄弟还好的人,已经很久没搭过腔了,关系由火彻底的转换为冰了。开采队的态度,让程贤进肚裏的恶念像蛇那样吐出了信子。他迈着长腿,朝杜大华家走去,每一脚都迈得坚实有力。杜大华不在家,他上后山砍柴去了。程贤进折转身,去了那个废弃的石碾。杜大华从山上回来,必打这裏过。
他本想坐在碾滚上抽支烟,等着杜大华,可烟还没从盒子裏抽出来,他就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朝着山上大声叫嚷:“杜大华!杜大华!”
村裏人并不知道程贤进的两匹瓦被砸烂了,但都知道他跟杜大华有好长时间不对路,有许多次,杜大华想跟程贤进打招呼,因为首先是他提出结束那种关系的,自己是理亏的一方,但程贤进都紧着脸,把杜大华的招呼提前堵回去。何以如此,无人知晓,就连他们老婆也不知道,和他们之间超越了哥们之间的那层关系一样,同样是天衣无缝的。今天,程贤进这么嚎叫,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王盛第一个从家裏出来,快步迈着瘸腿,上了石碾。他的腿以前不瘸,两年前在外地打工时,搭人家的摩托,脚捂到了汽门上,烧烂了脚掌,没治利索,使那整条腿萎缩了半寸。王盛上去不多一会儿,杜大华跑下山来,跑得很急,没背柴,只提着一根菠萝槌。
还有老远,杜大华就问:“贤进,你叫我啊?”
程贤进没回话。
杜大华来到跟前,见程贤进的眉毛弓起来,脸色又那么糟,同时又有村民在场,就笑着说:“贤进,看你那样子,要吃人啦?”
程贤进也没回应他的笑,硬邦邦地说:“我房上的瓦被他们打烂了,该不该赔?”
“是这样啊,既然瓦打烂了,当然要赔。烂了多少?”
程贤进说两匹。
这时候,别的一些人包括张从兰也上来了。
听说是两匹,杜大华咂巴着嘴:“哦……也得赔。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
他摸出一把汗巴巴的零钞。
程贤进看了一眼他手裏的钱,扯了扯嘴皮,仰着头说:“一千。”
话一出口,程贤进自己也吃了一惊。两匹瓦顶了天值五块,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开采队时,心裏想的是找他们要五十,回头找杜大华,他有了恶念,打算翻倍,要一百,现在怎么说成了一千?难道是刚从李队长那裏回来带的怒气,还是因为杜大华的背叛?或许都有可能。李队长不就是比我白凈吗?更重要的是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有钱,那好,我就向你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