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非烟才说完,亦觉不甚妥当,这样的说话实在易让人误解。
果然林嘉声似笑非笑,声音却沉沉的,说:“我没和江伊涵在一起。”
褚非烟尴尬地笑:“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嘉声说:“可我的意思很明显。褚非烟,我知道你不讨厌我,却只当我是朋友,从香山回来这么多天,我不找你,你也不理我。可是从……从入学报到那天,我就只喜欢你。”
褚非烟看着林嘉声那张周正的、从她认识他那天开始几乎就从未严肃过而此刻却颇为严肃的脸,她的脑袋有些卡壳。
入学报到那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那天艳阳高照。褚非烟穿着牛仔裤、白t恤,拉着一个不大的拉杆箱,背着她现在还在用着的这个运动款双肩包。大太阳照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沿路找到历史系的新生接待处,刚走过去,一个高高的男生就笑着迎上来,问她是不是历史系的。她说是。后来才知道那师哥是历史系2000级公认的帅哥一枚,乔镜直。当时乔镜直问了她的名字,就拿了把宿舍钥匙交给她,又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强行褪下她的背包,她还特别不好意思,非要自己背着,最后却终究没拗过乔镜直。
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咚”的一声,褚非烟回头一看,是一个娇小俏丽的女孩,书包掉在了地上。她的拉杆箱被另一个师哥拉着,她只提着一个大背包,却还是掉在了地上。
那女孩,正是江伊涵。
褚非烟帮江伊涵捡起了书包,说:“我帮你拿吧。”
江伊涵却笑笑说:“谢谢,还是我自己拿吧。”褚非烟当时想,这女孩儿的眼睛真漂亮,顾盼生姿。有一种女人的美叫顾盼生姿。而褚非烟自知没有这种神采。
这时候就走来一个男生,对褚非烟说:“我来吧,我帮她拿。”男生微笑着,疏眉朗目,虽不由分说抢去了江伊涵的书包,但看得出来,那神情间还是带了一点慌乱,一点青涩。
那男生,便是林嘉声。当时褚非烟以为他也是师哥,甚至迎新晚会他坐在后面角落喝彩时,她都还以为他是师哥。到最后知道是他是同届金融学院的新生,已是军训时他从树上被教官揪下来时。
褚非烟这么想起来,许多信息连锁着一样被翻出类,她有些了悟,又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林嘉声大半年来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自己?
不,这不可能。褚非烟拼命想要从自己脑袋里甩掉这个想法。她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在她的眼里,林嘉声一直是个翩翩公子,带着点儿不羁,对什么都浑不在意。
褚非烟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说:“嘉声……”她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摇头。
林嘉声的眼神黯淡下去,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总之,你记住了,你就是不要我,我也不喜欢她。我是有心的。”
褚非烟还是开始到星诺上班了。因为程浅决定在星诺做一段时间。她想陪程浅一段,就算一两个月也好。尽管她也说不出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她自己确想要体验生活。
其实时间上并不一致,因为她们都有选修课,有些选修课安排在中午午休时间,有些安排在晚上,周一到周五的晚班,她们各按自己的课余时间去上班,只有周末,两人才会一起去上整天的班。
林嘉声虽然未能让褚非烟不去上班,却十分固执地每次都去接她下班。他还是那一贯的笑嘻嘻的模样,说:“我闲得慌,我出来散散心,不行啊?”又或者说:“你看,你能体验生活,我就不能么?我体验体验怎么当男朋友。”又或者说:“你说你啊,这么晚了,你虽然长得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但据我所知,流氓在耍流氓的时候是不怎么挑剔姿色的,至少不会像我选女朋友一样严格。劫匪就更不挑。”
总之,他有各种各样的说辞。
耍无赖的话,褚非烟甘拜下风。
而且林嘉声说得也对,星诺的晚班是十点钟下班,他们上班的地方离学校有四站地,确有些晚。
其实学校对面的当代商城一层也有一家星诺餐厅,但是程浅说,她不想自己端盘子的时候随时会遇见认识的人,所以她们选了离学校有四站地的另一个分店。
其实这是个并不明智的选择。在当代商城的话,下班后只要穿过天桥就能回到学校。而如今,虽说这条线上公交车不少,但问题是他们下班后再过天桥到马路对面,白天的公交基本都已过了末班车时间,夜班车又少,有时候要等二三十分钟才能等到车,实在不大方便。褚非烟有林嘉声陪着,两个人聊着天,才觉得那深夜中的漫长等待不那么难熬。这时候褚非烟的心中会生出感激,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有时候褚非烟想打计程车,林嘉声却还不让,说:“多浪费啊。你上一晚上班才挣多少钱。”
天知道,林嘉声时不时跑到学校里的陨石西餐厅喝咖啡,或者到当代一层的星诺喝咖啡,他一杯咖啡就喝掉褚非烟大半个晚上的薪酬。
褚非烟就是不敏感,这时候也能感觉到,林嘉声不过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在这样凉爽的夜晚,这条从早到晚总是塞车的中关村大街,总算变得安静了许多,街边的店铺大都已打烊,路灯一例昏黄暗淡,一眼望去,只有许多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寂寞地亮着。这街上没什么风景,空气也说不上清新宜人。
林嘉声也去接程浅下班。褚非烟刚开始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心里只是五味杂陈。她并不是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林嘉声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去接程浅。她实在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有时候褚非烟也想,如果他们真的恋爱了,是不是也挺好。这样看起来,她算是一个比较晚熟的女孩,在这两个星期里,她无数次地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关心和相伴?
她的这个想法在她和江伊涵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后受了些挫折。江伊涵讲了她的身世。也说不上多么不幸,但江伊涵讲得很伤感。
江伊涵的家,是在一个小镇上。她父亲是基层干部,母亲没工作。她四岁的时候,正是国家厉行计划生育政策的那几年。他的父母却还是顶着压力,生下了她的弟弟。然后,她父母选择将她送到她的姑妈家中。她姑妈不能生养。这件事,于两个家庭而言都是圆满的,唯有对江伊涵而言,是永远的不圆满。因为当时,她四岁,弟弟才三个月,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意见一致地要留下弟弟,把她送出去。因为他们都有固执的重男轻女思想。
他们的做法,在江伊涵幼小的心灵中划下了深深的伤痕,因为她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尽管姑妈家的家境远远好于她自己的家,姑父和姑妈对她也很好,给她好的生活,好的教育条件,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从不打骂她。但她始终不能释怀,她知道那不是父母与子女的爱。她很敏感,始终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她心里有个坚定的意念,以后要活得精彩,要优秀,要幸福,要让当初忍心放弃她的父母无地自容。
她说,她现在找到了林嘉声,他是她的爱,是她将来的幸福。世界不应该这样不公平,让她度过了不幸的童年和少年,还要让她得不到爱情,让她以后仍然不能幸福。
所以,她说,她不甘心,她不能轻易放手。
当时是晚上,夜风习习,吹着她们的衣襟。她们站在露台上,放眼是沉沉的夜色,还有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织起来,像是一张网。
尽管江伊涵讲得很沉痛。可是,恕褚非烟不能感同身受。褚非烟甚至觉得,江伊涵已经够大,该能够走出心结,只有那样她才能真的找到幸福。这种想法却又不能说出来,因为江伊涵不会听。所以江伊涵讲完后好一会儿,褚非烟只是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说话。
然后江伊涵就转过来,面对着褚非烟说:“恕我直言,你和嘉声不合适。你不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你根本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的心很清楚。我心里只有他。”
褚非烟很感谢她,能这样直接地把话说出来,而不是像每次一样,九曲十八弯。可褚非烟其实也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