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声倚在校门口旁边的铁栏杆上。他记得他第一次在这里等她,下着细雨,他将受伤的手藏在口袋里,衣服湿了,他手上的伤口很疼,心里很笃定。第二次,也下着雨,他从医院逃出,举着一把黑色的天堂伞,攥着两张话剧门票,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不甚耐烦,但他甘愿执着。这一次,没有雨,微微的夜风,很舒适,他的心却很茫然。他进店的时候,她就在路边,从路边到店内不过一分钟的路,而她离开了,却没有跟他说一声。是什么原因,让她走得这样急?明明晚上十点多的火车,他挽留她,她不同意,说母亲想她。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忘了母亲的想念?
进出校门的人免不了看他一眼,林嘉声不在意,心里却不能不难受。江伊涵的高跟凉鞋踩地在石砖地上,叮叮咚咚的声音砸在他的心上。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你找不到她?”江伊涵说。
林嘉声很烦躁,如果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她,我何必还要在这里傻等?
江伊涵挨着他靠在了栏杆上,也没嫌栏杆脏,短裙下露出一双细白的腿。林嘉声却只是有些茫然的看着前方,看着路上的人来车往。
江伊涵说:“林嘉声,她究竟哪里好过我?你苦苦寻她,却不肯回头看一看我?”
林嘉声站起来就走,江伊涵追在后面喊:“哎,林嘉声,你去哪里?”
“别跟着我。”
林嘉声又回到了饮品店门口。不到十点钟,饮品店已经打烊。开店的是个二十余岁的女子。她关了灯,锁上门,转身见到他,倒是一眼认出来,遂笑着打招呼:“嗨,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说:“我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
女子对他摆下手,向公交站台走去。牛仔短裤,白色印花t恤,很普通的一个背影,像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勤勉女孩,也许没有高学历,也许没有耀眼的才华,却只是活得认真。
林嘉声坐在台阶上,天幕深沉,城市的夜亦深沉。他望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他突然想起古时思妇的倚闾望归、望穿秋水。而他是坐地望归,望穿夜幕。说出去大概要叫人笑话。
好在她最终是回来了。
黑色的保时捷停下。车门打开,褚非烟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底印花的裙子,明明是那样鲜明绚丽的水墨印花,却被她穿出了素净的味道。她的长发如青丝缎般垂落肩头,夜风吹动裙裾,轻轻扑打在她纤细匀称的小腿上。他突然觉得他抓不住她。她纤细的一抹身影立在那里,轻飘飘的,他却抓不住她。
他站起身,忘了她的书包还在腿上,忘了书包的拉链被他拉开后就没再拉上,书包顺着他的腿滑下,新买的领带和胸针,连带褚非烟的手机、钥匙、唇膏、便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怔了一会儿,才知道弯下要去捡东西。
褚非烟也走过来,蹲下身帮着捡。
林嘉声抬起头说:“你回来了?”
“嗯,”褚非烟点点头,手上不停,继续将钥匙、唇膏都捡了起来,丢进他提着的书包里。
捡完了,褚非烟站起,才发现林嘉声的眼睛一眨不眨,在盯着她看。她太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可不知从几时起,他的眼中偶或会划过一丝落寞和忧伤,就像现在这样。她勉力对他笑,可那笑容很别扭,她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吗?”
林嘉声低头拉上书包的拉链。抬起头时,眼风正瞧见那辆保时捷开走。车里的男人有着冷峻的面孔,他看得不甚真切,却知道不是袁沐。他揉了揉她的发丝,温言道:“没有,我回学校找你了,可你不在学校,所以我又回来了。你看,你不是也回来了吗?我不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就会找不到我。”
“嘉声。”她的声音有些艰涩。
“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冰冷,他才想起,已经夜深了,虽然是夏天,可她一向畏冷,这样的夜风,她穿着单薄的裙子,她一定是冷了。于是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是那种柔弱无骨的柔软,他紧紧地攥着,他想给她温暖,无论如何,他想给她温暖。她很安静,而他只顾自己说着:“还有,手怎么这么凉,如果有一杯热饮给你捧着,你就会暖了。你冷的时候,最喜欢捧一杯热水,仿佛那样你就很幸福。可是蜂蜜柠檬水被我丢掉了,就算不丢掉,也早冷了,现在饮品店关门了,不能再去买一杯了。不过没关系,我会牵着你的手,我牵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眼睛酸胀,褚非烟忍着,可是没忍住,一颗泪水滚落下来,她却笑着,说:“你怎么了?说话这么酸溜溜的,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你的鸡皮疙瘩,是冻的。”
褚非烟低了头,“嘉声,”她叫他,须臾,又抬起头,“我……”
“我知道。”林嘉声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打断了她,他睇着她说:“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你一定有急事,所以才会来不及说就走了。”
褚非烟打好了腹稿的,鼓起勇气想要解释给他听的话,就这样被他阻在喉咙口。
林嘉声手上用力,把她带进了怀里,手臂环着她,觉得不满足,手臂紧了一紧,还是不满足,就又紧了一紧,又紧了一紧。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她光滑柔软的发丝摩擦着他的脸,淡淡的发香萦绕鼻端。他的一颗心跳得厉害,每跳一下都牵动一丝隐秘的痛。他竟然哭了,一个大男人,竟然抑不住心里的脆弱,泪水滚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丝里,也落在他紧紧箍着她的手上。
江伊涵站在路边,远远看到褚非烟从一辆车里下来,看到林嘉声腿上的书包滑落,东西散了一地,看到他们一起蹲下去捡散了一地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该转身走开,脚步却不听使唤,朝着他们走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寂寞的路面上,发出咚咚的轻响。他们却浑然不觉。她停下脚步,手里揉着一个锦地刺绣金雀的挂饰。挂饰的边缘磨得有些发毛,织锦上的绣线也有些褪色。可是金雀的样子依旧鲜活生动。
那是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她缠着林嘉声买给她的。她其实想要那一对刺绣鸳鸯。她一向自视清高,小时候看到邻居家的姐姐绣一对鸳鸯枕,她嗤之以鼻。然而那时刻,她竟是那么钟情于那一对锦地刺绣的戏水鸳鸯。可她怕林嘉声不肯买给她,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问他讨一只金雀,他很大方,立刻就付了钱,然后转身离开。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他不肯牵她的手,她就拉他的衣袖,好像那样代表她其实有权利对他撒娇。
林嘉声说:“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有,手怎么这么凉……”
她手上揉得用力,几乎要将那绣饰揉碎,就像要揉碎自己心里的怨怒。她要争取的人,她用了这样多努力要争取的人,没道理争不到。
林嘉声又说:“我知道。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你一定有急事,所以才会来不及说就走了。”
她的眼中放出了寒冷的怨怒的光。没有道理,他却对另一个女生这样体贴,这样包容。不,不是包容,他是在逃避,他在怕。她以为自己来晚了,如果她能早一点儿来,或者一开始就不管不顾地跟来,如果褚非烟下车看到她和林嘉声在一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林嘉声竟爱得这样卑微。她有一点儿可怜他。
林嘉声抱住了褚非烟,抱得那么紧。
她的手在颤抖,可手上揉捏绣饰的力道未减,揉捏转作撕扯,“哧”的一声轻响,边缘缝合处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一声撕裂的轻响,好像是一个出口。她听到自己的冷笑:“林嘉声,这就是你的一厢情愿的爱情?你为什么不敢问她,为什么不敢听她的解释?”
林嘉声总算意识到了江伊涵的存在,一怔之下松开了怀抱。
褚非烟迅速从他怀抱中闪开,闪在了一边,目光看向江伊涵,神色却还平静。
林嘉声眼中的落寞和温柔褪去,看着江伊涵的目光惟余冷漠。
江伊涵心里一时恨一时悲,但她幽幽地对褚非烟说:“非烟,我爱嘉声,所以我放手。我也对你说了,既然在一起了,就要幸福。你为什么就不能珍惜?他找不到你着急的时候,我替他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想过他有多着急吗?你心里真的没有愧意吗?”
褚非烟茫然望着江伊涵,没错,她有愧意。当江伊涵这样谴责她的时候,她无言以对。
林嘉声的声音却冷静:“她有要紧事。我说了,不管怎样,我相信她。”
“林嘉声,我真可怜你。”江伊涵哀哀地、愤怒地说。
林嘉声却握住了褚非烟的手,握得很紧。他低声对她说:“我们走,求你。”
褚非烟看一眼江伊涵。他就又低声说一次:“求你。”他的眼神灼痛了她。
如果总是有人要受伤,如果万千幸福中她还有机会守住其中一份,她没有权利再犹豫不决。犹豫是一把利刃,会于无声处伤人。如果某种友情不能强求,如果总是有一些东西是虚妄,她也没有权利太贪心。贪心是开在人心里的荆棘,只会刺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