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她却度日如年。
儿子三个月会转身，六个月会爬，九个月会走……
她静坐在角落裏，阴暗的气息仿佛从地缝裏生出，蔓延至整间房屋。
冷香轻推开门，看到埋头写字的她，还在认真地默写着嵇康的《养生论》，一笔一划全是他的模样。
“夫人……”
落昀微微抬起头，笔锋还是竖着拿的，“今日如何？”
“小少爷会说话了。”
落昀定睛看着她的眼，“说的什么？”
冷香攥了攥手心，顿了一下，道：“他叫杨夫人娘了……”
啪——
一滴墨落在纸上，染了一篇字。
“冷香，我……”
“我懂。”
“把墨收了吧。”落昀一起身，袖子拂过桌面，带起的白色绢布纷飞。
有那么一瞬间，冷香觉得她是这世上最苦的仙子。
正则满周岁的时候，司马炎破例免了她的禁足。在那群女人的簇拥中，杨艷兴奋地抱着正则给那些姨娘们看，倒像是亲生的一样。
“哟，这不是昀夫人吗？”杨艷亲切的唤她，眼裏倒有那么一丝惊喜的意味，其实还是惊讶多些吧。
周边的姨娘都围了上来，像是看戏一般端量她。大老远就闻到这浓重的脂粉味，落昀觉得自己两边的眉头都要皱到一起去了。
“来，看看孩子吧。”杨艷笑着喊她，眼裏的得意和嘲讽清晰分明。
落昀俯身看他，恨不能一眼就记在心裏，与自己的骨肉分离一年，见面不过一瞬，又要长久分开。落昀颤抖着手指，轻轻地描摹他的眉眼，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
那粉嫩的脸颊微微鼓起，一双亮亮的眼睛睁开，咯咯地笑着，糯糯地叫她“娘”……
杨艷的僵硬，众人的惊讶，她再也无法忍住，失控地转身离开。
身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杨艷嘲弄的声音尤其清楚，“众位姐妹不要见笑，那不过是个疯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呢。”
回到房中之后，落昀静静地坐在床头，双手环着膝盖，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痛苦和相思涨满胸膛。那张粉嫩的小脸常常出现在脑海，就像他喊的那声“娘”，一直都在耳边回响。
“正则被陛下封为骑都尉，每月领俸会给你。”昏暗中他的声音响起。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没有开口叫她昀儿，那种亲昵感只能存于心底，在孤寂的时候
，静静地回忆，一遍遍地念。
落昀没有抬头看他，那双迷失了焦距的眼神裏雾气弥漫。
司马氏的政权架空已经荒谬到了封周岁小儿为官的地步，白白占着官职，白白拿着俸禄。这些落昀懒得去想，对钱也提不起兴趣。此刻她满脑子只有那个孩子了。
“正则两岁了，你难道还执迷不悟？”
“两岁？”她震惊地抬头，迷茫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是啊，过了生日就是两岁了。”他的心底又是忍不住一颤，自她生产之后，她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没想到连这个也忘了。
“我求你，把儿子还给我好吗？”落昀扯着他的衣袖，从床上落到地上，膝盖着地。
她给他跪下了。
“昀儿、你……”他想要将她扶起，却拧不过她的倔强。可是这样叫他如何承受的起，只好弯腰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还给我，在你们手裏他会死的。”落昀仰起头，眼眶裏蓄满的泪水再也撑不住地掉落下来，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