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的灯光暗淡,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缓缓站了起来。当年颀长的身姿还是依旧挺直,如松如竹般屹立。虽然瘦了许多,但精神依旧存在。
他将眼光投向小小的窗口,投向遥远的夜空,轻声道:“他们不会来了……”
吱呀一声,牢门被打开,嵇康回过头,看见朦胧中的两个人,心跳如鼓。
“叔夜……”落昀手捧着他那把绝世名琴,轻轻地放在地上,“我把你的琴带来了。”
嵇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冷声道:“出去,我不想再见你,你我没有关系了。”
“不,我不信,你是怕我难过才这样做的对不对?你是骗我的!”落昀扯着他的衣袖央他回头。
嵇康咬了咬牙,一把将她推到在地。“不要自作多情,我嵇康从来不喜欢不洁的女人,出去!”
山涛连忙去扶她,伸手指责道:“叔夜,你太过分了!”
眼泪夺眶而出,他竟然会对她动手!她靠在墻角,猛地咳嗽起来,手中攥着的白色手绢上又染了血色。“我出去,你把琴留着就好。”
嵇康一脚将琴踢开,古琴发出嗡的一声,像是埋头哭泣。这一生最受他爱的琴也遭此下场。落昀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取了那毛笔和绢布,颤抖着手腕写下几句话。
“君言盘石无转移,
妾作蒲苇韧如丝。
十年蒲苇拆成线
铁打盘石又作沙!”
随后甩了一下,扔在他面前,道:“从今往后,不管你我谁生谁死,各不相欠!”
明明是最想要看到的结果,听到这话痛却如此钻心,嵇康展开绢布,一字一字地看完,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方才她写字的时候,在墨裏加了迷药,只要闻到气味就会晕倒。
落昀擦了擦眼泪,十分冷静地同山涛道:“快些把他带走吧。”两个人正扶着他,忽然一阵灯火照亮前方的路,落昀抬起头,看见司马攸一身紫衣站在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昀姐姐,爹方才下了令,明日会听嵇康弹《广陵散》。”世间能人无数,难免会易容,但此曲世上只有一人会。
落昀深望了他一眼,道:“我也会弹,你们……把他带走!”
几个人震惊地看着她,落昀从口袋裏抽出一个小布袋,道:“这裏头有不少的药,易容的,易形的也有。”
他们无话可说,只是痛惜地看着她,眼裏充满了不舍。
落昀摘下无名指上的指环塞进
他的手心,犹豫了一下,俯□在他唇边印上一吻。
“呃……”身子被猛地扳了过来,再也无法动弹,谁料他突然醒过来点了她的穴位。嵇康望着她不甘又含满泪水的眼睛,紧搂了她一下,随后猛地别过头去,大步走进牢房内,将自己锁在其中。
不要……落昀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原来自己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真的是在追寻死亡。当自己的信仰与社会不融,唯有死亡才是超脱,他淡然一生,希望一生都洁身自好。
他捡起地上沾着她鲜血的手绢,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连呼吸都加深了许多。摊开手掌,将她那指环戴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两个指环并排着,再也不会分离。
往事不堪回首,想到当年为她打磨指环的情景,连着敲敲打打了许多天,因为一点点的不合适便会去重做,他要给她最好的。再后来,她要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那眼神裏的渴求和紧张让他记忆犹新,其实跪一下算什么,只要她高高兴兴地嫁给他就好。
面前是那张她写了诗的绢布,好一句“十年蒲苇拆成线,铁打盘石又作沙!”两个人的忠贞没有丝毫怀疑,却用互相伤害的方式,只为让对方好好活下去。如此费尽心机却落个彼此折磨,他错了,若是时光可以重开,他希望可以用生命最后的时间与她诉尽情思,与她结下后世的缘分!
牢狱之外
身穿墨蓝色长袍头戴墨蓝斗笠的罔生和一身红衣白发长髯的残霞仙人站在一起,形形色|色的人经过他们的身边却没有人看到他们。
罔生恭敬道:“师傅,事已至此,您还要隐瞒一切吗?”
餐霞深切地看了罔生一眼,道:“你想问什么?”
“她与浮葭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因此我对她多少有些关照的,但是师傅,您让我将她引去聚贤楼那次是为何?将她推下山又是为何?”
餐霞抚着长须,“亏你去人间历练了一番,也不见得通了人情,若不是我有意安排,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但后来那女人干扰了我们的行动,阻止他服用五石散,我只好暂且除去她了。何况那五石散是我独门配制,又岂是世上流传那等毒药?不过是洗涤他身上的浊气罢了。”
罔生面上的表情有些忧伤,“师傅,你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不过是棋子罢了,再说我让她回到现代,也算是补偿了。”
罔生嘆了一口气,他的师傅虽贵为神仙,却不知道情之一字,重有几何。
司马府中
杨艷派了贴身侍女带着小人偷偷溜进了落昀的房间,看见屋裏没人,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不禁起了偷的心思,便在房间四处打量着。
房门外的高墻上,几个人窃窃私语。
“老爷子让我们放火杀了那妖精,开始吧。”
“好,赶巧大少爷被留在老爷那裏,莫要等他回来了。”
带着火矢的箭齐齐发向阆苑中央那间房子,火舌的吞噬,只在一瞬间。分明是红色的天下,最终却是灰色的沈淀。
人不能起了坏心,否则会遭大殃的。正好就有这么一具尸体,代替了她。
司马炎回到阆苑,看着那场冲天的大火,硬是要冲进去救人,可是看着他的人太多了,生生被拦了下来。他就在一群人的捆绑之下,撕心裂肺地喊着“昀儿”,幽魂若是尚存,可还听得到他的呼唤呢?
浓重的烟雾弥漫着,女人的凄厉惨叫,都如地狱般死死扣在他的心头。
第二日,他不顾司马昭的反对,为她设了灵堂,为了让她有人送终便让山涛把嵇绍领了过来。嵇绍年纪轻轻,骨子裏却遗传了嵇康的龙性,在牌位前硬是不肯跪下。
司马炎红着眼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是你娘啊,给她送终!”
嵇绍大力挣脱着,冲着他喊道:“她不是我娘,你放我回去,我要送我爹!”
司马炎攥紧了拳头,眼睛像渗了血一般恐怖,“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嵇绍也不害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
“你!”司马炎提起拳头,一身的怒意无从发洩。
山涛连忙拉住他,“大公子,绍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啊。”
司马炎冷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推开。
但闻“啪”的一生,一块鸡血玉从嵇绍身上掉下,落在地上。
“你怎么有这个的?”司马炎逼视着他。
嵇绍睨了他一眼,道:“这是我爹给我娘的!”
司马炎泪目望着那一方牌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山涛想起落昀的嘱咐,如果今后有人问起嵇绍的生辰,就提早一年。原来,世上最无情的,偏偏是最有情的,一如她对这个孩子。
东市邢臺
临刑之前,他视死如归。
风起,墨发飞扬,俊美如玉的脸庞露出来后,下面的男女老少们心顿时沈了下去,因为这是真正的嵇康,将要走向死亡的嵇康。
他的手上戴着镣铐,多少年打铁
的经验让他知道,这是最结实最沈重的锁链。
而这一刻,他忽然高兴了,因为死如解脱。
司马昭坐在看臺上,钟会监斩。
嵇康瞇着眼,看了看两个人的阴狠模样,悠悠道:“把我的镣铐打开,我要弹琴。”
钟会嘴角扯起一丝冷笑,眼神投向司马昭,看着司马昭点头,方道:“准了。”
昨夜落昀送去的琴,他特意嘱咐人给他带来了,还好,那些狱卒都没有为难他,因为敬仰之情。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于人生最后一刻,将这四句诗再次诠释。这是他弹得最好的一次,仿佛所有情景都在脑海中浮现。聂政对朋友严仲子的情义,寻找仙人拜师学习琴艺的艰苦,刺杀韩王的激烈打斗,失败的懊恼到最后的自尽,自毁其容,自戳双目,只为不让他的姐姐受到牵连……可是后来,姐姐还是认出他了,趴在他的尸体上悲痛地肝肠寸断哭死过去。
残霞仙人对聂政说,“不论刺杀是否成功,都必须回来,因你是我的徒弟。”
聂政手握着长剑,身上被人戳出的几个洞淌着血,将黑色的衣衫泡得如褐色。“师傅,若有来生,定会报答您的教导之恩,只是,今生负了她,无可挽回!”
说罢将长剑刺入腹中。
那个她,是蓬莱山上种药的小仙子,名叫暝暝,黄昏的时候,太阳落山便是暝暝。她最喜欢听他弹琴,夜幕降临,她便偷偷地躲在他门外的角落裏,听着一段段或悲或喜的旋律,心中悸动。聂政下山的前一天晚上,他跟她说,等我回来,让师傅成全我们。暝暝含笑,灵动而温润。
当她知道他死去的时候,难过地自毁仙道,服了自己种出来的毒草,从蓬莱山上跳了下去,灰飞烟灭。
又是一日落霞时分,天边红艷如火。那薄暮冥冥中衣袂飘飞的女子容貌渐渐清晰,她站在竹林间,小木屋前,身后是一家灯火,一户炊烟……
负了,终究还是负了。
“广陵散自今绝矣,”他嘆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琴砸到地上,从容道:“行刑吧。”说完将头俯了下去。
长虹一挥,血色湮没了半个邢臺。
百姓的哭声哀戚,广陵散余音袅袅,三日不绝。
因为这一场大火,阆苑化为乌有,司马攸山涛等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没有把落昀送回去,而是暂时安顿在竹林小居。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昏地暗了。落昀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眼眶通红的几
个人,吕安,还有兰铮铮,小雨,曹髦……
“叔夜,叔夜呢?”她急急地掀开被子,眼裏的急切灼痛人心。
“他……他被大将军封了官,正在那府中宴饮呢。”吕安避开她的眼睛
,局促不安地说着。
“真的?”
“嗯!”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绍儿呢?”
“被留在山公那裏,和山简小公子一起玩呢。”兰铮铮道。
“哦……”落昀静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兰铮铮,道:“铮铮会梳头吗?帮我上上妆,我要等他回来。”
兰铮铮点了点头,眼眶渐粉。“夫人,稍等。”
镜中的女子,容颜尚存,毕竟连三十岁都不过,青丝漫卷,黛眉浅绛,朱唇微启,两靥微醺。最后为自己穿上素致的衣服,头上插了银色的簪子,典雅至极。恍恍惚惚地忆起从前,这一身,应该是他陪她回沛王府时穿过的,他说,这样已是极好。
最后,铮铮搀扶了她走到门口,静静地伴她等待,她眼裏的顾盼,她岁月最后的流离,都给了等待。
“怎么还不回来,我好困啊。”落昀掩面打了打哈欠,向吕安抱怨。
吕安哄她,“累了就先回去躺会吧,他回来了我叫你。”
“好。”落昀欣然答应,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他为她掖好被角,安然闭上了眼睛。
吕安不知道的是,他不回来,便无法叫醒她。
君未有归期,此生不覆醒。
这一生的执念,都给了一个等待的梦境。在自欺欺人中死去,也算是难能可贵的幸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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