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的房间收拾得倒也整齐,可以听到若有若无的草药香,落昀忽然拘谨了,拉开窗帘,让淡淡的月光照了进来。
“对了,我去把阮先生的衣服拿来补补。”两人独处,总要各自找些事情干,才能避免尴尬。
“嗯。”
趁她出去的工夫,他脱下衣履,着一袭白色内衫,躺进被子裏,又思忖了一番,再取出一床崭新被子。
落昀站在门外,踟蹰不前。她在想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天若是进了,就是睡了自己的小姑父,将来身份揭穿……她最好能保证在姑姑离开洛阳之前不让他知道;若是不进,就得在外面待一晚上,冻个半死,性命堪忧啊。
忽听门内,男子低语:“我还得穿衣服起来寻她?”
落昀退后几步,大声道:“先生,我回来了!”再不进去就是自己的不对了,这一声也是提醒,你别在穿衣服时叫我瞧见。
进门,心情更是忐忑,自己活这么多年,头一回跟个男人睡在一起,各种覆杂的情感以各种方式涌来。咬咬牙,你今天不睡,我也不睡!
“不急着睡?”
“嗯……我先把衣服补完,大概需要很久。”
“那我先睡?”
“嗯。”晚安晚安,别管我了,落昀心中念叨
。
落昀在烛臺前坐下,就着昏黄的火光,针线龙游。
嵇康将身子偏向她的方向,看着模糊的人影,心裏感到莫名的安定,她叫他想起了家的感觉,母亲灯下为他们兄弟三人缝补衣物的场景似乎十多年未见了吧。那缝补时的专註模样,那隐约透露出的安详神色,倒似女子一般。想到这,惊了一下,也许,她就是呢。心情忽然变得有些莫名的欣喜、期待,更多的是压抑和怀疑。强忍着这些感情,逼迫自己看着闪烁的烛光,眼睛很快就累了,而那小小的身影趁虚而入,缩进他的心底裏,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
烛光笼罩中那一团,搓搓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将针线隔好,衣服迭齐,一抹诡异笑容出现在脸上。虽然是她误解了阮籍早上的话,导致了晚上她没有地方睡,但是他老来捉弄自己,总得反击不是?
她转过身去,看向被子裏的男子,他的安静睡颜,连月光都要失色,原来先生在睡觉时不会很严肃呢。她不觉笑了,小心翼翼地吹灭蜡烛,哪怕这样一点小动作,也怕惊扰到他。摸索着来到床边,借着月光找到自己的被子,轻轻地扯了过来,放在席子上。还好地上有张席子,打地铺也不会很冷。又将被子一折,一半铺一半盖。窝在有些凉的被子裏,侧耳听着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
裏却是丝丝暖意。
第二天一早,嵇康先醒,在床上找了一番什么都没看到,一打眼,瞥见地上的那团东西,松了口气。地上某个东西恰时醒来,第一件事先伸手检查衣服,发现还在身上,这才睁开眼睛,正好碰上嵇康直视的目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慌张,转眼,装作吃惊的样子,抬头,“咦?我怎么又掉在地上了……”
嵇康微微别过头,淡淡地说:“也许是我不小心把你踢下去了。”落昀不曾看见,嵇康的脸色刷的变白。
“呃,”落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深感心虚,“先生能不能把衣服送过去,要是叫我送,我怕,我怕他又要奚落我一番了。”
“好。”说着便自顾自地穿衣服,落昀不好意思看他,别过身去迭自己身下的被子,霎时一楞,那摆在浅色被面的一抹鲜红生生刺眼。她跟这幅身体间的契合尚不足一个月,完全不知天癸之期。慌忙中稳定心神,将被子反迭,掩去血迹。
她起身抱着被子往外走,别别扭扭地回头,“我把被子拿去洗洗。”不待他回答,逃也似的离去。还好这身衣服是深色的,尚不至于透色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