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曲小宴皮球似的滚进曲小野怀裏,撞得曲小野惊呼出声。在卧室睡大觉的曲十八听到她声音,撒欢跑出来,汪汪叫着扒她腿也要抱。
曲小野一手揽抱起一个,坐到沙发上,将脸贴到曲小宴温热的脖颈间,长出口气。曲十八的小脑袋凑过来挤进他们中间,也要和曲小野亲热。曲小野让它舔了两下下巴,更紧地搂进他们,被泪水泡僵的皮肤终于松动,露出了一丝笑意。
真好,小孩和小动物强大的治愈能力,让她短暂忘了悲伤。
“哎呀,咱们大学生可回来了,弟弟天天念叨着要去找你。”林燕霞围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书包给阿姨吧,我给你放卧室去。”
“没事阿姨,我等会自己放。”曲小野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呼吸间,她依旧能感觉到心臟隐隐的钝痛。
林燕霞看她眼眶浮肿,神色倦怠,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颓丧疲惫,完全没有往日的活力,不由得担心道:“小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晕车了?”
“没有晕车,可能感冒还没完全好,阿姨,我想睡会儿。”
“去吧去吧,晚饭好了我叫你。”林燕霞抱过曲小宴,叮嘱他,“不要去吵姐姐,姐姐病好了再陪你玩。”
曲小宴似懂非懂,点点头,恋恋不舍放开曲小野的手,看她抱着曲十八进了卧室。
许是她的低迷感染了狗崽子,平日裏热衷欢闹的曲十八,在她入睡后也盘成团卧在枕边,静静陪着她。
曲小野这一觉睡得极其折磨,刚合眼就开始做梦。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频出不凡,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她想念的,她怨恨的,通通挤进脑海,挤得她头疼欲裂。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想挣扎着醒来身体却十分无力,最终只能卷进梦裏,时睡时醒。
两个小时后,曲明远叫醒了她。
“看,爸给你准备的礼物。”曲明远捧着市面上最流行的电脑和手机,曲小野接过来,低低地说了声:“爸,谢谢你。”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和激动,却换来一句从未听过的“谢谢”。曲明远面露疑问:“不喜欢吗?”
“喜欢的。”曲小野语气淡淡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感觉到自己空空的,木木的,喜悦淡了,悲伤淡了,甚至连五官感受也淡了,浑身没力气,像丢了魂,只剩一幅躯壳。
她拆开包装,看到手机是自己喜欢的颜色,又说:“我喜欢的,爸,谢谢你。”
曲明远看她脸色不好,便以为她只是身体不舒服,遂压抑着心中喜悦,只克制地拍了拍她肩膀,嘆道:“这一个月你长大不少呀。”
是吗?或许吧。
曲小野垂着头,有些人有些事来了又走,匆匆经过,在她的身体裏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促使了她的飞速成长,她全都能感觉到。只是这成长,未免太痛。
曲小野眼眶又湿了,她打了一个哈欠,生理性泪水盖过眼底其他情绪,她抬手擦去,询问曲明远谢师宴的相关事宜。
两天后,她的谢师宴在蕴城最豪华的酒店裏如期举行。
曲明远好面子,席上的烟酒菜肴全订了最好的。他这些年走了不少礼,就等着曲小野考上大学给他收回来。宾客见到他这阵仗,无不夸他一句“曲老板能干”。
曲小野被他拉着和这个叔叔打招呼,和那个伯伯寒暄,渐渐生出烦躁来。遂找了个借口跑开,躲到角落裏像个事外人看着乌泱泱的人群。
宴席按流程进行,到了敬酒环节,曲小野融入人群,离得近了,便能听清他们嘴裏在说什么。
“不就考上了个重点大学,摆什么排场。”
“和她后妈可亲了,不知道的都以为林燕霞生的她。”
“见人也不打招呼,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些耳朵都已经听出茧子了,没意思。曲小野扫了说话的人们一眼,只觉得这种整天操心别人,议论别人,批评别人,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八百遍,听的人都腻了,但他们还兴致高昂的的生物们真神奇。
她靠近曲明翠坐的那一桌,想听听她又能造什么谣。
“你甭看我们这个曲家姑娘平时在人前话少,脸皮子薄,在家裏人家可是老大。脾气上来敢跟我哥动手,拉都拉不住。”
同桌的人应和曲明翠,“哪有子女跟爸妈动手的呢,脾气都是惯出来的,打一顿她就乖乖听话了。”
“哎哟哟你说的轻巧,我哥才舍不得动那宝贝姑娘一指头呢。”
“姑娘们疼了有什么用,始终要嫁人伺候别人的。你哥现在护着有什么用,以后出去社会上有她娃娃淌眼泪的。”
曲明翠重重嘆了口气,说:“报志愿报那么远,心裏就没考虑我哥。去北京读一趟书,把心浪野了,以后肯定就不养我哥了。唉,我哥以后的日子难过啊。”
一连嘆了好几口气,她压低声音,“我之前好几次碰上她凶我哥的,有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去拦架,人把我一把推到了沙发上。那个疯魔的样子,多少跟她那个疯妈有点像。”
我只是把你推到了沙发上,没把你揍一顿吗?曲小野心说。她原本还想多听会的,奈何曲明翠一开场就踩她底线,她忍不了了。
她面无表情攥着拳头向曲明翠走去。过程中想起那日宋深说的话,面对恶心的亲戚,就要动脑筋盯着他们弱点,瞅准时机给予重击,才能真正出气。
于是她深呼吸放松,脑内迅速寻找着曲明翠的弱点,而后亲热地靠过去,微笑着喊她大姑。
“你怎么坐这么远,我都没看见你。来来来,这杯我敬你,大姑,你一定要干了。”曲明翠是个一杯倒,曾经过年时喝醉了闹出过抱着马桶喝水的笑话。
曲明翠被她亲热的态度一惊,忘了开口拒绝。周围其他人都感受到了姑侄间古怪的氛围,怀着看热闹的事情纷纷起哄道:“侄女儿敬的你必须喝,不喝说不过去。”
曲小野笑颜如花,俯身一手搭上曲明翠肩膀,一手将酒杯递到她嘴边,“大姑,喝吧。”
曲明翠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接过酒杯,“喝喝喝。”仰头一饮而尽。
曲小野又笑盈盈倒了一杯,递过来,随口问:“大姑,我哥今天怎么没来?”
曲明翠的弱点,就是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儿子。
“你哥周末加班呢。”说起儿子,曲明翠的语气立马充满了炫耀的意味。“这不创业初期,公司裏就你哥念过书,懂得多,时时刻刻都要盯着那些人干活。”
“我哥可真厉害。”曲小野附和着她讚许道:“年纪轻轻家成了,事业也蒸蒸日上,真是我的好榜样。”
“你瞎说什么?”曲明翠斜眼瞪她,“他还没结婚怎么就成家了?”
“啊?”曲小野一幅极其惊讶的样子,“我前天在医院还碰见他和嫂子呢,嫂子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没领证呢?”
这话一出,周围动静全没了。看好戏的人们个个盯着曲明翠,曲明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曲小野说的话半真半假。假的是她压根没去过医院,更没看见过什么哥哥和大肚子的嫂子。真的是曲明翠儿子的确曾经搞大过一姑娘的肚子。
当时他刚考上一三本大学,闯了祸不敢面对,便躲到了妈妈身后。曲明翠何等狠心,为了儿子的未来和自家的脸面,先是以死相逼让小姑娘流产。对方不同意,她便说是带去医院做检查,其实是骗人去做了人流手术。
这事当时知道的人不多,曲小野也是无意间撞见曲明翠来和曲明远借钱,听她亲口说的。
“老曲,你儿子一天到底干啥呢?你能不知道?”
旁边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曲小野立马接话道:“大姑,难道你真不知道?天哪,我哥竟然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之前——”
曲小野故作停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后,她又往舆论的漩涡裏轻轻丢了颗炸弹。
“之前我哥前任小产时不都大姑你照看的吗,我还以为这个你也知道呢。”
“你说什么!你个逼丫头你胡说什么?!”曲明翠扬手要扇曲小野耳光,曲小野轻巧躲了。
“大姑你干嘛打我啊。”曲小野捂着脸委屈地哭喊着,看上去害怕极了。脚下却不着痕迹退后几步,和曲明翠拉开距离,然后大声喊爸。
前面敬的白酒发挥效用,曲明翠面红耳赤,目眦欲裂,形容疯魔。她大张双臂扑向曲小野,中途被人挡了,便恼羞成怒,尖叫着扇别人耳光。
曲明远和曲明翠老公闻声赶来。还没问清楚发生了什么,曲明翠便被老公踹倒在地,又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今天是哥的大喜日子,你闹什么?丢不丢脸?”
“别别,别动手。”
男人还想再打,被曲明远拉住了。被耳光扇懵的曲明翠回过神扑将上来,撕扯着男人外套,“我他妈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啊啊啊……我不活了呀,我不活了呀……”
打人的,拉架的,看热闹的,哭的喊的笑的,场面顿时乱做一团。曲小野立于风暴中心,却又像置身事外。她卸下伪装,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
她想起在那个普通的清晨,她靠在宋深温热的胸膛裏,雄赳赳夸下海口:“我要好好活着,我要跟他们斗到底!”
可是大树,此刻明明已经斗赢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
她看着地上那个撒泼打滚的女人,心底没有报仇的快感,只余无限悲凉。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俗语——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周生香生前叮嘱过无数次的话回响在耳边:“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去,离开这裏。”
倏然间,18岁的曲小野,明白了母亲话裏“走出去”三个字真正的含义。
不是狭义上讲的走出蕴城,离开曲明远,离开家。而是挣脱这些旧思想和束缚,去拥抱更广阔的天地,见识更多的人和事,不要让自己的人生只有眼前的“丈夫”和“儿子”,不要成为下一个曲明翠。
曲小野霎时泪如泉涌。
原来是这样理解的,原来那句“你是妈妈所有的希望”是真的。
自己的人生因为母亲的老旧思想毁于一旦,所以悉心教导孩子,做她成长的土壤,让她接受高等教育,为她遮风挡雨忍受一切。只希望有朝一日,孩子能羽翼丰满,飞向更加自由包容的蓝天,拥有更加广阔不受世俗束缚的人生。
曲小野抹了眼泪,环顾四周,想找到那张永远和气温柔的脸。
她想亲口告诉她,妈,我懂了,我明白你真正的意思了,快夸我,快夸夸我。
可惜没找到。在人生这样重要的时刻,没人肯定她,没人夸奖她。她的喜悦无人分享,悲伤亦是。
曲小野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难道接下来的人生路,都要一个人这样走完吗?
她茫然无措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那轻飘飘的一片荡在半空,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所,只漫无目的地飘着。偶尔扫过那具长胖了二十斤的肉身,冷漠地旁观它如何于尘世的泥沼中挣扎,沈浮,无动于衷。
曲小野病了。持续不断的低烧让她整日头脑发昏,即使卧室的窗门大开,气流通常,空气清新,她也觉得闷,做什么看什么都像置身梦中。
置身于那场绽放在叶蓝山的盛夏裏,漫天烟火般绚烂短暂,如真似幻名为“宋深”的梦境裏。
这些天她一直极力不去想,不代表能忘。相反,想要抹去,想要逃避,想要把自己完全缩起来疗伤的心情,反而使心中郁结更胜。
一个晚霞壮烈的傍晚,她吃完药后摇摇晃晃摆出家门,摸上七楼。通往天臺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銹迹斑斑的三环门锁,看上去虽然是紧锁的状态,但其实是坏的。曲十八刚来的那段时间,她就把狗崽子偷偷养在天臺上。
曲小野轻轻一拧,锁开,她推门进去,将跟在身后的曲十八和曲小宴留在了门内。
晚风轻轻,曲小野坐在楼沿边,漫无目的地想,头发有点长,是不是该剪了,要不然留长吧。好久没听歌了,最近有什么流行歌?裴潮毕业旅行回来了吗?不知道温邀月恢覆得怎么样了。
她抬头,残阳如血,倦鸟归林。城市的天空永远没有叶蓝山的好看,鸟的声音,也没叶蓝山的好听。
她低头,楼下行人在傍晚夜色裏渺小如蚁,步履匆匆。如果跳下去,会不会砸到他们?如果不能再瞬间撕去,摔成残疾余生又该如何度过?
这样想的时候,裤兜裏手机扣扣提示音响了。曲小野摸出来,头像万年灰白的初中同桌王星星,竟然给她发了一条长消息。
星球积雨云:班长,听说你考上心仪大学了,恭喜。我休学两年,妄想性障碍治疗得差不多了,秋天就可以回学校重新读高二。希望两年后我能考上你的大学,当面对你说声谢谢,谢谢当年初三你主动和我做同桌。最后,希望班长你的星球,未来长满玫瑰和太阳,祝好。
豆大的泪水啪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曲小野内心被什么击中了,酸软一片。
“哐当!”天臺銹迹斑斑的铁门被大力推开,曲明远踉踉跄跄奔过来,一把将她从楼沿边扯下去。
“你干什么?!曲小野你要干什么?!你要你老子的命吗?”
曲小野一头雾水,从曲明远怀裏挣脱出来,“我就只是吹吹风,爸,你要捂死我了。”
“你就只是透透风?”曲明远老泪纵横。
“要不然呢?”
“小晏他说,他说你……”林燕霞哽道:“阿姨看你这些日子都萎靡不振的,我就担心你,赶紧把你爸喊回来了。”
“他才几岁啊,说的话你们也信。”曲小野哭笑不得,抱过曲小宴,拍他屁股,“你给爸爸妈妈瞎说什么了?”
“姐姐打怪兽,要跳楼。”
曲小野:“……打怪兽就打怪兽,为什么要跳楼?”
“电视上那么演的。”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没事就好。小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给爸和阿姨说,有什么要求就放心大胆提,千万别做傻事。”
爸,如果我说我失恋了,生不如死,您会是什么反应呢?一定是先对我吼,才十八就跟一个穷小子谈恋爱,丢你脸。再笑我脆弱,不过谈了个对象就要死要活,以后还怎么干大事,最后顶多拍拍我肩头,留我一人在黑暗裏独自舔血,煎熬,变得所谓坚强。
求助于您这样的事,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可最后结果如何呢?
至于林燕霞,哼,她不要再偷我钱就好了,
“就是,家裏待着闷就出去转转,和同学朋友玩玩,散散心。”林燕霞提议道:“你好久没爬山了,哪天咱们一家人去爬山吧。”
“爬山就算了,我最近总感觉累。”曲小野轻轻回抱曲明远,“爸,我想去看看温邀月,她做了心臟手术,你能送我过去吗?”
“当然能了,你想哪天去?”
两天后,曲小野约了裴潮,两人一同去看望温邀月。
温邀月出院后在家静养,她俩到时正在午睡,醒来后见到曲小野就给她一拳。
“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有了男朋友就不理我俩了!”
曲小野任她捶打,脸上挂着歉意满满的笑容,也不解释狡辩。
她平时虽然就这样话不多,但敏锐心细如温邀月,依旧发现她情绪低落异常。
“曲小野,你不对劲。这反应,失恋了?”
曲小野听到这句话,削果皮的手一顿。
“不是吧!”温黛玉大叫道,她转身从枕头下抽身一个红色密码笔记本,“我把故事都写这么厚了,你说的所有情节,细节,浪漫场景,我都写上了,现在就等一个完美结局,你们……竟然分开了?”
曲小野垂下头,“对不起。”
“不是,你……哎呀,怎么还哭了呢。”
裴潮连忙扯了纸巾给曲小野,可她眼泪后面像是连着大海似的,泪水海浪般翻涌滚动,仿佛永无止息。
温邀月看向裴潮,两人对视,神情同样疑惑而惊讶。记忆中,曲小野在她们面前从来没这么毫无收敛的痛哭过。
她向来是她们中最能忍,也最要强的那个。眼泪,从来不是她发洩情绪的首选。
可她今天明显无法自控,哭得格外伤心,起初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低低呜咽不止。然后声渐大,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两个小姐妹听在心裏,实在难受。温邀月甚至跟着眼泛泪花,手一直不断拍打着她战栗的脊背。
被刻意压抑了半个月的悲痛,终于找到了宣洩口,遂毫不留情击败了要强的少女,蔓延她全身,使她每根神经都陷入强烈的痛苦之中。
曲小野终究高估了自己自愈的能力,她抽噎着说:“如果你不提他,我还以为……我真的做了一场梦。”
一场无他人知晓,唯独自己深陷其中的大梦。
只说了这几颗字,她再次泪如雨下。
她想到宋深,想到那短暂的,梦境般的一个月,心臟止不住地抽疼。
明明只有一个月而已,为什么回想起来觉得无比漫长。像是把这辈子的爱意,都倾倒在了那叶蓝山墨绿的盛夏裏。
两个朋友没有急着说多余的话,任她发洩。她哭累了,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双眼酸涩发胀,但眼泪还未止。她声音低低的,想和好朋友们讲一讲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最终只能说:“分手了。”
就是分手了。
没有其他什么。
像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深爱的夫妻会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