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的组合会解散,
吵吵嚷嚷的教室会变空,
她喜欢的人,深爱的人,一个叫宋深的人,走了,不要她了,他们分手了,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曲小野剎那间想通了些什么。没什么好否认,好逃避,好抹去的。在2011年的夏天,高考结束后的暑假,18岁的暑假,她遇见过一个叫宋深的男人。
他真真实实存在过,真真实实地亲吻她,拥抱她,给了她一个心动的,甜蜜的,火热的,潮湿的,永无止尽的,盛夏。
温邀月见她泪止,遂问:“为什么要分啊?”
“对呀,你俩不一直都很好,他提的?”
曲小野点头,“他提的,也没说什么理由,可能……可能还是感情不够吧。我觉得,他压根就不怎么喜欢我。”
“你们还记得吗,我一开始怕他拒绝,所以说只谈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分道扬镳,他当真了。”
“他很绝情,说分就分,扣扣没让我加,电话号码也已经是空号了。当时我手机被我爸摔坏了,我一直用姥姥的老人机和他发短信。怕被人发现,短信也是边发边删,所以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我靠,这人不会是个骗子吧!如果真的喜欢一个月怎么能够。”温邀月此刻无比后悔当初怂恿她去追宋深。“他他他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曲小野摇头。
温邀月松口气,“幸好幸好,分手就分手,男人多的是,咱条件这么好,以后还能缺男人。就是,唉。”她翻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的大作,“可惜了这个好故事,就差个结尾了。”
“这就是结尾了啊。”裴潮说,“虽然遗憾,但转念想想,也是人生一笔财富嘛。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在18岁能拥有这样一个夏天。”
“是啊是啊,多美好的回忆。你跟我们分享那些细节时,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你的快乐。”
她说着说着曲小野眼泪又上来了,于是赶紧打住,转身将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说:“给你听首歌,最近很火,我觉得歌词也写得特别美。”
片刻后,浑厚充满磁性,又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nevermind,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
wish
nothing
but
the
best,
for
you
too
don't
et
me,i
beg
remember
you
said:
“sometimes
it
lasts
in
love
but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1]
“你一定会再遇见一个更让你心动,但却不会跟你说分手的。”温邀月说。
“一定会的。”裴潮也同样坚信。
三个小姐妹靠在一起,曲小野被她俩抱着,被她们积极的情绪感染,不由得点了点头。她也相信,漫长人生,总会遇见的。
抱着这个想法的18岁少女并不知,后来将近十年间,她都没能做到像歌裏唱的那样,再找到一个如宋深一般的人。她也没想到,自己喜欢一个人会喜欢那么久。
向两个小姐妹倾诉、发洩后,曲小野觉得自己放下了许多。她高高兴兴回到蕴城,准备在去上大学之前彻底做一次大扫除,把该洗的衣物都洗干凈迭好。
洗书包时,她发现了小背包裏的邮政储蓄卡,和写着密码的纸条,以及宋深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曲小野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110616。
为什么是这几个数字?曲小野疑惑着又翻开了黑皮笔记本。
2011年6月12号
小花人:宋深
2011年6月15号:
小花人:宋深,我白天茶喝多了这会儿完全睡不着!
你平时喝这酽茶能睡着吗?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茶了!
身体困到不行,脑子却很清醒的感觉也太难受了。
今晚的星空超美,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曲小野忍着泪,连翻数张,全是他们发过的短信内容,还有一些她说过的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她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怎么会……”
“为什么啊大树,为什么?”
她抱着笔记本歪倒在床上,嚎啕痛哭。
2011年8月16号,曲小野回叶蓝山跟姥姥道别。原本想再去小木屋坐坐,但得知舅舅已将花圃转手他人经营,她就只在外面转了一圈。然后把曾经两人一起走过的路走了一遍,在花圃后面第二棵红柳下坐了一下午,离开了。
年底,她放寒假回去,半山腰的度假酒店已竣工投入使用。周生林在叶蓝山山对面的山水城买了楼房,一家人搬离了住了几十年的小院子。蕴城,曲明远也卖了旧房子,换了面积更大楼层更高的新房子。
2012年暑假,曲小野和父亲吵了一架,赌气没回家,在北京度过了第一个夏天。
父女俩生了大半年的气,曲小野过年都没回蕴城,直接去山水城陪姥姥过除夕。
正月十五那天大雪飞扬,她吃完元宵,一个人散步上叶蓝山。去花圃的那条土路上铺满了厚厚的雪,曲小野一头及肩乌发立于皑皑白雪中,久久回望来时路。看见那一串由自己留下的孤零零的脚印,她失声痛哭。
2013年暑假,她坐车自省城驶达蕴城,路过叶蓝山时,抬头远远望了东南角上白杨林一眼,没有下车。
2014年,大三下学期,她着手准备跨专业考研,第一年失败,第二年成功上岸。
在新的学校,她遇见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喜欢上了摄影,一年四季全国各地到处跑,到处拍。
手裏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立马在北京的城中村租了个房,说要把十八接过去养。曲明远知道后,父女俩又大吵一架,自此以后,曲小野再没有和父亲伸手要过钱。
2017年寒假,十八因车祸离世,曲小野将它火化后,带回叶蓝山,葬在了花圃后面的红柳林裏。
花圃老板以为她是客人,热情邀请她观赏新培育的玫瑰品种。
时隔六年,曲小野再次踏进花圃,再次踏进小木屋。
十来平的屋子已不住人,推满了杂物,地上新铺了红砖,墻上原先挂地图的位置,也还挂着一张图。
一张因为受潮而变形的拼图。
图裏小女孩的裙摆上落满了灰,花园落满了灰,城堡落满了灰,天空也落满了灰。
曲小野颤抖的手轻轻拭去拼图右下角的灰,依稀可见她当年画上去的红色桃心裏,写着两个名字。
她站在那两个名字面前,泣不成声。
她甘心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叶蓝山。
研三下学期,温邀月来北京找她。两人窝在被窝裏,用曲小野斥巨资买的投影看电影。电影是温邀月找的,叫《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她骗曲小野,这是一部轻松欢快的喜剧片。
曲小野上当受骗,看完电影,卷着被子哭到昏天暗地。
边哭边打温邀月,温邀月承受着她的发洩,照常感嘆:“真羡慕你也拥有过那样一个18岁的夏天。意难平啊,我密码本裏的故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正儿八经的结局。”
快了,曲小野说。
不久后,她答应了一个学长的追求,两顿饭后因学长不吃芹菜而分手。
19年底,姥姥病重,曲小野回家陪老人。疫情爆发,回不了学校,她便在一家摄影馆找了份活,边打工边写毕业论文。论文改了八十遍,她天天熬夜,八年前在叶蓝山吃胖的20斤,终于掉下来两斤。
温邀月在视频裏嚷嚷着约见面,三个人一直凑不出时间,直到人们摘下口罩,盛夏来临。
视频裏曲小野说:“我修个车,你们先过去,把米线店地址发我。”
温邀月:“就在你原先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我已经出发了哦。”
“小野你车又怎么了?”裴潮问。
“就之前被冰雹砸的坑,补了好几次了还没好。”
“你没去我之前给你推荐的那家啊。”
“哪家啊?”曲小野关掉单曲循环的粤语老歌,认真听裴潮说。
“他们家之前于佳鑫补过,说师傅技术是全蕴城最顶的,据说留去年那场大冰雹,他家一次性挣了二十万。”
“那我去看看吧。”她按照裴潮提供的地址寻去。目的地挺小一个店铺,裏面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曲小野停好车,喊了声。不一会儿,隔间裏走出来位矮小精壮的男人,她远远看见那轮廓就知道自己心愿又要落空。
这些年,她每次进汽修店都抱着期望进去,失望出来。
男人身后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曲小野看着孩子没来由地想,宋深要是也结婚生子,孩子也这么大了吧。到时候是不是就得被叫小姨了?
她向男人简述了自己的需求,男人看了下她车的情况,说:“补坑的那个师傅今天不在,要不你明天过来?或者把车停这儿也行,等他晚上回来给你补。”
“那我明天过来吧。”曲小野离开汽修店,沿着新修的西环路慢慢开向城北的吉祥苑。
路上温邀月发微信问她:这家有酸菜米线,给你点一份?
曲小野稍作思考,回到:不了吧。我还是吃超辣的吧。
这些年也吃过不少家酸菜米线,尝得太多,快要把曾经的那个味道覆盖了。
17年时,她在成都遇见一家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为这一口,她还动过搬去成都的念头。但在老人和曲明远的共同阻挠下,也只能作罢。
蕴城这几年发展得很不错,街上车和人成倍式的增长,每次开车出来吃饭,都要找半天车位。
曲小野绕了两圈,停好车,小跑着进了米线店。店内装修新潮,放着流行的韩语歌,空调开得很足,曲小野禁不住打了个颤。
“这儿。”温邀月冲她招手。
“这店什么时候开的?生意这么好。”
“有段时间了吧,好像是连锁店。”裴潮说,“我经常吃南河桥头那家,上周送闺女上学,在这吃了一次,感觉味道比那边好。”
“你和孩他爹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感觉离离婚不远了。”裴潮无奈笑道。
三人正说着话,米线好了。
酸菜,超辣,番茄,三人三个口味。
“温黛玉你要了酸菜的?”
“酸菜是他们家的招牌,能不尝尝嘛,你来点?”
曲小野没拒绝她的提议。她夹了一小筷头米线和酸菜,就着原汤吹凉,餵进嘴裏。
下一秒,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曲小野猛然起身,径直走向后厨。
她站定在取餐窗口,深吸口气,歪头向裏看去。
裏面一共三个人。右边是刚才上餐的年轻小伙,中间水池边是位中年妇女,正在洗菜。左边,煮米线的燃气竈前,男人一手端着盛满蔬菜的盆,一手拿着长筷,正在往黑色陶瓷砂锅裏填豆芽。
曲小野盯着那双手。
那不是一双好看的手。
肤色焦黑,骨节粗大,手背上因用力抓筷而爬满青筋。
泪水瞬间模糊她视线。
“大树……”她哽在喉间颤抖的声音低如蚊吟,转瞬被店内的嘈杂声所吞没。
但燃气竈前的男人似有所感,抓筷子的手一顿,于腾升袅袅热气中,回过了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