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程吓唬她她习惯了,这冷不丁的一亲和起来,余庆元才真的害怕。蔺程走了,她呆了半天才想起来进门。“子升。”她试着念叨了一下,只觉得名字是好名字,但一想就浑身发冷,不可能有勇气当面叫出口。好在明日是谈公事,她想只仍叫“大人”就好。
这厢蔺程其实也没指望她真能跟他这么不生分,实际上能这样叫他的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他除了想表达点儿拉拢的意思之外,也有点莫名的私心。蔺程一边挑灯继续处理公文,一边想着她今日风尘仆仆但踌躇满志的样子,觉得自己最近被公务堵成一潭死水一样的心情,都突然好了不少。可惜明日仍是谈公事,往后怕也要一直谈公事。
余庆元不愿让老板等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了在院子裏遛圈儿。蔺程出房门的时候她正蹦达的欢,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蔺程装没看见,带她去用过早饭,又领她去了衙门裏议事的前厅。
不大的前厅裏已经坐得满满登登,见他们来了,呼啦一下全站起来问好。蔺程先跟大家介绍余庆元,又向余庆元介绍了大家。原来这十几人就是负责救灾的“领导班子”了,除了本地官员,还有府裏的官员,蓉城来的省裏的官员,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还有几个有功名在身、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虽然余庆元官衔不是很高,但有状元的名头在身,加以蔺程将她作心腹状的神态,这些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有几个西南省裏来的品级比她还高些,之前听说过她跟晋地票号案之间的渊源,神态语气也毫不轻慢。
余庆元知道让这些人一下子心服口服太难,但面子上必须周到,所以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就一个个的攀谈了几句,把名字特征都牢牢记在心裏。等到蔺程将场面接过来,部署了当天事项之后,半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了。
众人散了之后,只剩他们两个对面坐着,蔺程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余庆元喘了口气,扯了张纸,抓起笔,开始默写刚才见过人的名字和官衔,一边写,一边问。
“知县周武阳周大人,负责发放赈济。蔺大人有什么补充吗?”
“此人科举出身,有书生意气,然圆滑有余,决断不足。”蔺程一边研墨一边说道。
“吴晓治,乡绅吴氏族长,主捐赠祭祀。”对蔺程的评点,余庆元只听不记。
“吴氏一门在理县三大家族中非首富,但与其他两氏皆有联姻,和官府的关系也最为亲厚。”
两人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将人事从头到尾澄清了一遍,刚要往下说,只见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从厅门走了进来。余庆元连忙把手裏的纸塞进了袖子,心想蔺程一定已经下令不许人乱闯这前厅了,到底是谁,胆子如何恁大?
还没等她移过视线,只见来人先朝她抱拳施礼,朗声说道:“蔺大人,余状元,常翼之来迟了。”
余庆元定睛看那人,却不是方才见过的。只见他身形魁伟,面庞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生了满面未经整理的胡须,显得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看穿着,倒是个武将的样子。
蔺程又将眉头拧了拧,站起身来,为余庆元介绍道:“这位是常翼之常督抚,这次赈灾的官军,便是他带领的。”
余庆元心知这才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人物,难怪出场方式都那么与众不同。行军打仗的事情她不懂,但部队人力在这关头多重要不言而喻。虽然蔺程名为钦差有理论上的兵权,但能不能差遣得动部队,全看面前这位大汉的脸色。于是她连忙施礼道:“余庆元见过常督抚,久仰大名,不知督抚要来,未能远迎,望督抚海涵。”
“你们读书人一套一套的虚礼就是多。”常翼之被她说得直发楞,挥挥手,自己坐下,倒了茶,大口大口的喝。“余状元名不虚传,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精细人,被派到这地方来吃苦,不知你们蔺大人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