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一年来无人照看,她之前种的花草几乎全死光了,只有一盆竹子还发着新芽。她将压在埋簪子那片地上方的花盆搬开,拔出裏面的枯枝烂根扔掉,却决定永远不再动土裏的东西。除非能穿回现代,就到原处找找,没准还能挖出个有考古价值的文物,捐回给故宫。
然而她如今已经完全放弃那个愿望了。百般逃避,百般自欺之下,还是在这个世界有了牵挂。她静静的坐在院子裏,想着过去两年裏和蔺程相处的点点滴滴,所有的偶然如今也都像是必然。她不知道他们的故事该如何继续,也不在乎。他对于她,就像是一切已经发生过的、确定的、史书中的事实一样,就在那裏,永恒不变,是未来一切的原因,而不是结果。
余庆元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投入到这样一段不仅不能相守,甚至连计划都没有的感情中去,但比起和晋王那段曾经连后路都被安排好的纠缠,她反而觉得如此更好。她仍是她,他也仍是他,爱与被爱的主体和客体都是真实的,他们之间的纽带才有了基础,才不是奢求和虚妄。如今她只有将这个自己做得更好,才能堂堂正正的立在他身旁,而不需寄生攀附。
但没有忧惧,并不代表没有思念。连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何地都未知,要沿着这条路想下去,前方好似无底深渊。好在她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忙,没有留下胡思乱想的时间。少了王家的照看,她院子和房子所有的东西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光是扫除就用去整整一天。王家原来的院子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她在门前张望了一下,就黯然走开了。虽然他们如今没被亏待,可也是她害他们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在这个年代,多少人的命运,都系于天赋贵胄们的一丝善念。她明白每一条通往权力的路上都有比这多得多的牺牲品,但她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知难而退更可怕,还是失去这点不愿拖累别人的良知更可怕。
三天后她去工部报到,除了孙侍郎,许尚书也同她会了一面。许尚书性格开朗,五十岁左右,是个真正对自己做的事有热情的人,拉着她问了好多犁耙会的细节,还对两种农具具体的工艺品头论足了一番,让她不得不想起江锦衡。孙侍郎还是话不多,不茍言笑,一板一眼的跟她谈了接下来的工作。听说她想要做兵器,尤其是火器,孙侍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还是现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工部比较容易出成绩的还是在屯田和水利上,哪怕是修房子搞建筑,也更容易入了皇帝的眼。和平年代的军工,有争议还算是好的情况,如果一直不打仗,就算有了成果,也很容易一直被埋没。
余庆元就当这是自己给自己开的一个最大的穿越金手指。虽然如今的世界不能完全和明朝等量齐观,但历史大势的走向应当不会有太大出入。她的江南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对外面世界发展的程度有了切实的了解。和她所知的十六和十七世纪相交之际一样,航海和地理大发现在如期进行,现代物理和化学已经萌芽,中外的数学语言和对天文的认识开始产生隔阂。对国家的内忧,已经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全面,她才有了用后世的观点游说晋王和蔺程的机会,今后也仍有这样的机会。但这样的外患,就不是她写写画画就能令人明白的了。她祈祷将来不会有战争和侵略发生,如果被埋没的理由是长久和平,她也算求仁得仁。
所以江锦衡挣扎的理想,其实是这个年代裏最了不起的远见。她没有他那么实用的才华,只能用自己刚累积的一点政治资本,帮他稍稍扫清操作上的障碍,这是她能为一己之力找到的最有效的用途了。
主动要求去冷门行当,工部自己安排起来倒也不费力。只是此事涉及到与兵部的协调,工部较兵部又相对弱势,所以要等一阵子才能有实际动作。余庆元刚跟孙侍郎敲定接下来的协调手续,就给江锦衡下了帖子,约他择日见面。
江锦衡的风格依旧,不回帖,收到消息的当天就自己寻来了。虽然这应邀的方式不变,张扬的容貌也未变,但余庆元一见到他,还是觉得他在微妙处大不一样了。江锦衡迎着她打量的目光一笑,却是先开口说道:“庆元,你变了好多。”
余庆元也笑了:“你也是。”
“黑了,瘦了,没以前好看了,但奇怪了,瞧着倒比以前气派些。”江锦衡的眼神裏全是见她平安归来的欣喜。
“脸还是那么白,长的还是那么好看,倒不如从前顽皮,莫非你如今终于学着沈稳了?”余庆元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江锦衡摇摇头:“庆元,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反覆的想姐姐和你说的话,才知道自己从前大错特错。这所谓沈稳,大概只是想法脱胎换骨挂的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