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
天雄医馆馆主曹邗是京都十大富商之一,家财万贯。
外界都传他抠门吝啬,但那是对别人,对自己,他向来大方,因此曹府内极尽奢华,雕梁画栋,丫鬟仆从环绕,比之皇宫别苑也差不离。
曹庄引着秦尽从偏门入,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子不大,只两间房,隔壁是空的,也就是说这裏只住他一人。
而门口竟守着四个带刀家丁。
这馆主收义子究竟是想干什么?从这生怕人跑的阵势来看,用处恐怕还不小。
他试着分析。
馆主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子,无兄弟姐妹,难道是为后继有人?可他又不老,生几个儿子不就得了。
而且天雄作为京都最大药商,各地还有多家分馆,积累的财富不计其数,曹邗怎么可能舍得把一手打拼来的基业传给外人。
想到这,话说,这馆主的钱已经多到足够买下小半个京都,他还想要什么稀罕东西?
再者说,自己这种无权无势、没有特殊能力的小人物,大街上随手一抓一大把,能够帮他什么?
“算了。”在这胡思乱想也没用,徒增烦恼,不如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慢慢打听。
方正只要还有用,命总不会丢。
翌日一早,秦尽吃过饭想出门,到院门口却被家丁拦住,“没有家主吩咐,还请公子不要乱走。”
还不让人出门?
这时两人从拐角走来,家丁连忙招呼:“家主!林先生!”
显然,他们是来找秦尽的。三人进屋,曹邗在靠窗的茶桌落座,林昂站他身侧。
曹邗面色依旧阴恻侧的,开口时语调却有股违和的柔,“尽儿,我就直说了。”
尽儿?秦尽立时被这个歹毒的称呼恶心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义父有一件极要紧的事需要你帮我去做,具体的,到时会有人告诉你。”
他起身背手面向窗外,深沈道:“我一生不会娶妻生子,你们当中谁能办成此事,谁就能入我族谱,成为天雄医馆真正的少主人……”
那日之后,秦尽再没有机会出院门,也没再见过曹邗。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清晨时落过雨,地面还未干透,呼吸间带着些微潮气和青草香,院外翠绿蓬勃的梧桐树上,三两只鸟儿欢快地叽叽喳喳。
彼时秦尽正在小厨房,煮一锅心爱的鱼汤。
这汤是清浅的琥珀色,裏面一片片薄而微卷的嫩白鱼片和新腌制的酸菜不断滚动。
明亮的阳光从正对竈臺的窗外投进,与食物冒出的热气混合成一团带光的烟雾。
秦尽加入调味料,再拿长勺尝味——咸淡正好,汤与肉都无比鲜香。
此鱼名为珑,只生长于城外雾霭湖,价格极其昂贵,非权贵买不起,当然,味道也不是那些凡鱼可比的。
他感嘆,当“义子”还是有点好处的,这要搁以前,他一个穷鬼连这鱼的影子都见不到。
在曹府的这段日子,虽然不能出门,但是管家对他有求必应。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他让他们每天都送一样时下最贵、最稀有的食材。
他打小爱吃,会吃也会做。
而且只要一想到现在他花的钱全是馆主的,他竟然在花“京都吝啬鬼”的钱,就格外有成就感。
不过,这么下血本待他,要帮的忙恐怕不简单。
往小锅最后撒一把葱花,他撤去柴火,端起小锅往房间走。
他边走边想,珑鱼这稀罕东西以后估计没机会再吃,不可辜负,得挑坛好酒来,美酒配佳肴,好好地品味一番。
路过庭院,只见阳光明媚,雨后的天比往常蓝得干凈,经雨水洗礼的青草树叶格外青翠,让人的心也不由明朗几分。
秦尽哼着歌回到房间,正在打汤,却见曹邗和林昂从院外进来。
他只得放下碗筷。
三人入屋。
曹邗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色没有先前阴沈:“尽儿,我已决定,让你尽快出发。”
时隔一个月,秦尽依旧觉得这称呼够歹毒。
“时间不多,路上林平会把任务细节告诉你,现在……”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示意林昂给秦尽。
秦尽刚接过,就听他冰冷冷道:“把裏面的东西吃了。”
“!”
这是要下毒?
见他不动,林昂道:“放心,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只是需要小公子完成的事非同寻常,吃下它,对你、对我们都好。”
先前雀跃的心情在这一刻跌落至极点。
砧板上的肉,是没有选择的。
秦尽低头极力遏制住心中的汹涌怒意,深吸一口气,从瓶裏倒出一颗药丸,看也没看就塞进嘴裏。
一入口,那药丸就化作似水非水的苦涩流物滑进喉间,一股冰凉透骨的气息霎时发散全身。
下一刻,腹部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刀绞般的抽痛,“唔——”他不受控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咬紧牙关,将剩余的声音全吞入腹中。不过还是痛地跪地弯腰。
“只是痛了些,不会伤身。此后只要及时服用压制的解药,保你无碍。”曹邗阴冷道。
他的语调与表情终于是一致的阴冷。
“不过要是没有按时服下压制的药,可是会穿肠烂肚的。”曹昂俯视他,“所以,小公子以后做事可要三思。”
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秦尽头上已是冷汗涔涔,心中暗骂:去你的只是痛了些!你们自己怎么不试试!
不过面上还是乖巧听话的模样,“是,全凭馆主吩咐。”
林昂神色满意:“偏门外已备好马车,请小公子在一个时辰内收好东西,跟林平上路。”
秦尽:“是。”
等他们一走,秦尽一把推上房门,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挪动。疼痛让他的双脚不太听使唤,在床沿绊了一跤,随即滚到地上蜷成一团。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冒出,流过眼睛、额角、脖颈,打湿衬衣。
那痛意先是只在小腹,后渐渐蔓延至全身……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很短,又好像很长,等能坐起身,冷汗已将裏衣外衣浸得沈重。
对面的铜镜裏映出一张惨白虚弱的脸。
秦尽心裏烦躁,也懒得烧水沐浴,直接去后院打了一桶井水淋透全身。
等换好衣服坐在桌前,那锅鱼汤早已变得冰冷,凝着一层微黄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