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酒柜挑出一坛最烈的竹叶青,拨开封口灌了一大口,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酉时,残阳如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城门,向南而去。驾车的人正是林昂最得力的手下林平。
秦尽在马车中睡得很沈,一个时辰前,他足足喝了半斤烈酒。
半年后,蓉州主城。
蓉州位于顼国最南端,与好战的义阳国接壤,是二十五年前四国之战的主战场之一,近年还小战不断。
此城人流覆杂,有许多因战事失去亲人的孤儿,林平给秦尽安排的新身份便是蓉州孤儿,家人两年前死于战乱。
不过这裏并不是目的地,只是途经,让秦尽看一眼此城的风土人情,以免往后有人问起答不出个所以然。
蓉州往东,有个叫西石的小城,西石最南有一明水山脉,山中有座旧城——明水城,那裏是他最终的目的地。
林平告诉他,明水城中隐居着徐离一族,曹邗要他完成的事就与此族有关。
“关于徐离一族,你了解多少?”
秦尽摇头,“知道的不多,只听说他们十二年前是京都屈一指的药商,炼制的灵药闻名天下。”
徐离族是个很古老的家族。传闻他们的先祖乃三百年前药圣徐离风的两位弟子。
徐离风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医术天才,最擅制药、采药之术。他一生游历各地,济世救人,钻研医术,未曾娶妻留后,只收了两个弟子。
在他离世后,两位弟子感念师恩,自愿改姓徐离,发愿继承师志悬壶济世,后创立徐离一族。
历经三百余年,徐离族的采药、制药之技更为精进,族人与弟子也越来越多,他们从偏僻小城一路迁徙至当时的慕国都城,在最繁华的街道开了一家药铺,名为“万药阁”。
因所卖灵药品质无人能比,价格又十分公道,万药阁每日门庭若市,生意极好。
二十五年前,四国混战爆发之时,他们为慕国军队捐献大量的银钱与药材,助当时出征的皇子打了胜战。
新国建立后,万药阁得到新皇支持,生意愈发如日中天。
十九年前,他们一掷千金,买下城郊的一块地皮,在其上建起一足纳千余人的别院,专供族人居住,一时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只是世事无常,十二年前,徐离族竟在一夜之间突遭变故,分崩离析。
那夜,东郊别院肆虐的火光照亮了都城的半边天,万药阁中的所有珍贵灵药被洗劫一空,那栋古朴漂亮的六层小楼一夜倒塌。
这件被称之为“徐离族惨案”的案子至今未破。
剩余的徐离族人离开都城后,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裏。也不知道曹邗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林平将此次的任务细节全部告诉他后,就留在了蓉州分馆,嘱咐秦尽自己务必在星雨之夜前赶到明水城。
虽然西石与蓉州相邻,不算太远,但星雨之夜就在八日后,秦尽不得不以比之前还快的速度赶路。
林平给他雇的车夫似乎比他还怕不能及时赶到,路上将马车驾得似飞一般,可把他颠地不轻。
明水城坐落于偏僻深山,开辟的道路较为粗糙,他们足花费六日才到达城外。
下马车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五米高的旧城墻,墻上爬满绿油油的宽叶藤蔓。
中间,是用厚重大石砌就的城门,其上阴刻三个大字“明水城”,字的颜色近乎褪尽,只余些斑驳的金,可见是有些年头了。
在门内侧,支有一个小桌,后坐两人,一人负责收出城引文,一人负责写进城引文。
守在城门口的两个守卫简单问过秦尽来处、进城的目的,才让他去找穿白衣的那人办进城引文。
那白衣男皮肤黝黑,身形粗壮,字却很秀气,他写好两份引文,盖好印章,道:“我们城裏三日后要祭祀,此前外来的客人需尽数出城。”
秦尽:“好,多谢提醒。”
男人露出一抹“友好”的微笑,“若错过时日,无故逗留,将会按我城的规矩办,到时恐怕就要得罪了,所以公子两日后还请务必按时出城。”
秦尽点点头,回以微笑,“好。”
踏入明水城的瞬间,独属于尘世人群的喧嚣热闹一下涌入耳中,他恍惚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半年来,林平像是后面有穷凶极恶的追兵一般埋头赶路,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热闹。
略略调整心神,秦尽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城中酒楼,打算点桌好菜,痛痛快快吃一顿。
足足半年没好好吃饭,此刻任何事都没填饱肚子来得重要。
酒楼离城门不远,外观是京都没有的风格,古朴而精致,屋檐墻角还刻画有从未见过的奇特花纹。裏面空间不大,熙熙攘攘很是热闹,一层已客满,秦尽上到二层。
来之前,林平说这城较为隐秘,平日只接纳一些熟识的客商和买药的人,还以为不会有多少外来客,没想到不管是街上还是别处,人都比想象中要多。
秦尽拿林平给的一袋钱大方地点了一大桌菜,等菜的间隙,他推开窗户探看,发现这裏比别处要高,正好能俯视大半个城。
从这儿看去,可以看到城中心有条横穿的河,那河自东南往西北流,把整个城分成东北、西南两半。
城西南边的建筑比其它地方规整,通往那的路口全都设有关卡,有人把守。估计重要的东西都会在那。
吃饱喝足从明水楼出来,秦尽沿街闲逛。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满足了。这徐离族的厨子做菜与别处有点不同,许多菜色会用特别的灵药调味,味道独特。还很便宜。
林平给他两百钱,刚刚在酒楼点八个菜,却只花去三十钱,在都城这么一桌菜怎么也得百钱。
肚子填饱,就该考虑正事。
第一件事,是要想办法长留明水城。
关于这事,林平给他出过几个主意:一是先挑个偏僻角落藏起来,等出城日过去,再找机会混入人群;二是装作生重病,以此请求留在城中养病;三是勾引本城女子,直接入赘。
林平极力建议秦尽选第三个,既容易成功,又安全。但秦尽拒绝。
他还觉得这三个都是馊主意。
第一,每日进出城的人都有记录,非本城人最多只能在城中逗留七日,一旦超过七日没有出城,守卫就会全城搜寻,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被发现。
而且就算短时间内没被找到,那吃饭生活也是个问题。且没有正当身份,会大大增加探听消息的难度。
第二个主意倒是有机会留下一段时间,林平还给了他几样适合装病的毒药,不过秦尽又不是傻的,伤害身体这种事可不打算再做。
至于第三个,秦尽想都没想就拒绝。他虽算不上君子,却也不是小人。
不过目前还未想到更好的主意,趁还有两日的时间,他打算先去城裏各处探探,再随机应变。
他刚看过,以城东最为荒芜,说不定有可藏身的地方。
沿街走到尽头,踏上长满杂草的小路,人声渐消,房屋减少,零星的几座院子均简陋破烂。
约两刻钟,视野裏再次出现绿城墻,显是快到城东尽头。
此时可以看到,在靠近城墻的地方,有一片毛竹林,绿枝掩映下,一座小院若隐若现。
那院子很小,而且格外破败,院墻碎裂布满杂草,屋顶瓦片破破烂烂散落腐叶,两片薄旧的门看起来随时会倒,歪歪斜斜贴着张褪色的门神画。
这是一路走来,秦尽看过的最破的房子。像是没人打理的鬼屋。好像挺适合藏人。
他准备进去看看,不料刚到半道,忽觉身体不适,头晕目眩,脚步沈重。
大概是先前赶路赶得太凶,体力不足的缘故,得赶紧找个地当坐下休息。
不想他越走,脑子越沈,渐渐地连视线也开始模糊,随即腿脚一软,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