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日常
杨柳斋坐落于街角僻静处,门口屋檐挂着两盏昏黄油灯。
听见裏面还有病人在,秦尽下意识缩了下手,子域却并未松开,仍握的紧,拉着他继续走。
掀开门帘步入医馆,秦尽感到左臂被人用力一撞。
“呀,对不住对不住!”那人道歉。声音有点熟悉,以前应该听过,但秦尽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咦?是你啊,你怎么蒙着眼?受伤了么?”她道,“先前你帮我挡住划脸的石子,我这慌裏慌张的,既忘记问你名字,也未曾报答。”
哦,秦尽想起来,原来是上次跟徐离婉清在小巷吵架的采药阁副阁主的孙女徐离文蕙。
他道:“不过是小事,谈不上报答。”
“那怎么行?”她的声音很欢快,“对了,你叫什么?”
“秦尽。”
“秦尽……“她点点头,“这名字真好听。我叫文蕙,你现在住在哪儿?”
“最近就住杨柳斋。”他礼貌回道。
“那正好,我娘最近身体不爽利,每日我都会来这给她取药,以后我常来看你。今日有些晚,就先走啦。”她蹦跳着走出几步,又回头咯咯笑道:“你这样蒙眼也很好看呢。”
秦尽朝她挥挥手,心想这姑娘真够活泼的,说话也跟吐豆子似的欣快。
不过奇怪,她今天怎么没找子域搭话?之前不迷得很?
两人上到二层。
杨柳斋是柳清家的医馆,他祖上世代名医,家学渊源,本身也医术超群,在徐离族内颇有妙手回春的名声。郁舒是他唯一的徒弟。
医馆古朴陈旧,有一股清淡的檀木香,秦尽倒蛮喜欢这个味道。
这裏能住人的屋子只有三间,平日柳清住一间、郁舒住一间,他们以后就住二层走廊尽头那间。
柳清过来给秦尽看眼伤,把过脉后道:“毒清得不错,修养一段时日可以重新见光。”
“不过,你的目力恐怕是再不能用。”
秦尽听到还能看见,心中安定,“不要紧,能看见就已经很好。”
柳清讚许道:“作为大夫,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病人。”
“要是寻常人,得知自己失去珍重的能力,不说发疯寻死,失魂落魄都是轻的,总之很难像你这样平静。”
“可他们怎懂,如你这般的淡然心态,才是弥足珍贵的治愈灵药。”
其实,秦尽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体会过中阶目力强大的人,想必都不可能轻易忘记它的好。
他道:“事已至此,太纠结也无益,不如忘掉来的轻松。”
临走前,郁舒递给子域一个巴掌大的小罐,“这是新的祛疤膏,我师傅改良过的。”
子域接过:“多谢。”
祛疤膏?秦尽没想到他还挺在意外貌。
睡前,医馆的伙计给送来一桶药浴,秦尽热乎乎泡完打算起来,往旁边摸索,却只摸到一件陌生的薄亵衣。
奇怪,他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样式的衣服。
从水中起来,凉得一哆嗦,他忙用布巾擦干水珠穿衣。这亵衣薄而软,穿起来倒挺舒服,就是现在夜晚还略冷凉,不够暖和。
药浴的热气蒸得他脑子有点迷糊,秦尽光脚站在铺浴桶边,想着床在哪边来着?
没等想清,就听见旁边有动静,下一刻他身体一轻被横抱起来。
他惊道:“子域!”他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坐在旁边?
他一直看着自己洗澡?!
回想刚刚自己玩水、哼歌、傻笑、胡言乱语……种种幼稚举动,秦尽麻爪,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一直在旁边吗?怎么不出声?”
子域没回话,只抱着他往前走。秦尽窝在他胸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裏放。
被放到床上,他问:“我先前穿的亵衣呢?这件好像有点大。”
子域把他面朝下按到床上,又去拉他衣服,秦尽睁大眼,慌道:子域?”
“你后背有很多疤。”他低低道。
秦尽一顿,没再挣扎。宽大的亵衣被褪至腰际,有点凉,他不自觉颤了颤。
药罐拧开,温热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在后背滑动抹涂。
秦尽记得路上子域就曾找郁舒要过祛疤的药膏,一直以为是他自己要用,没想到竟是给他用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疤。”他问。
秦尽垂眼趴在枕上,“小时候养爹娘家的儿子打的。”
背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中毒,为什么不说。”他又问。
“这毒柳大夫都看不出来,何必说出来教你们白白跟着担心。”秦尽开始有点困倦。
“你在窗外那夜,我知道。”子域哑声道,“披风落在地上。”
“你知道?”秦尽惊讶,下意识想起身,又被他用劲摁回去,“那你……”
“我知你有事瞒我,只是你既然不想说,我不想逼你。”子域拧好药膏,“如果知道你瞒的是这样的事,当初就该用万般手段让你老实交代。”
他分明语气平淡,秦尽却有种乌云遍布、风雨欲来的错觉。
子域将他拉起来,为他穿好亵衣,“在岩洞时,那么急跑过来做什么?”
没等秦尽回应,他继续道,“我不会跑么。”
吹熄烛火,他过转身,黑暗中,两人一坐一站。静默漫延,许久,一只手轻柔缓慢抚过眼睛,秦尽不由闭紧双目,手渐渐移向脸旁,微勾起下巴。
他呢喃:“笨蛋。”
从唇齿间流出的两字既含极致的温柔,又似有埋藏许久的克制。
另一人气息慢慢靠近……直至呼吸相交,双唇相触。
脑海似有烟花炸开,五彩斑斓。
吻轻触即分,秦尽楞楞睁大眼,片刻,又一个吻落下,这次贴得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