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童年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场竞技赛。
我不知道我是在哪一天出生的,但应该在十二月裏,听孤儿院裏的老师讲她们是在冬至的那一天在大门口发现我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天上犹自飘着小雪花,这样寒冷的天气,人们自然都不愿出门。
那时小小的我用着一个破旧的棉套褥子裹着,只露了一张脸,哭声异常响亮,她们就是听到哭声才捡到了我,老师总是摸着我的头说要不是你的哭声够响,怕是早冻死在外面了,我想她说的应该是真的,我总是特别的怕冷。
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师给我起名叫冬阳,寓意是冬天的阳光,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最喜欢冬天的阳光。我有个好朋友叫·春晓,比我大两岁,她的名字是她的父母给起的,因为她出生在春天。
那时我刚刚五岁,可以跟着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一起坐在教室裏听老师讲课了,七岁的春晓被老师领进来,最后坐在了我的旁边,她梳着两个羊角辫,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袖口都已经磨损露出了裏面的丝绵。
她的长的很好看,我总是喜欢偷偷地看她,有时候她也会扭过脸看我,看到我一直盯着她看,就回给我一个笑容。
春晓的话的不多,她不喜欢说话,即使和老师在一起,她也总是低着头,我想她是还不习惯。
晚上躺在床上,等查寝老师一离开,我就悄悄地从床上起来钻进旁边春晓的被窝裏,两个人一起睡会暖和点,但是早上要醒的比别人早些,不能就会被人发现了。
孤儿院裏的人工电报机很多,在你意想不到你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错事时,就有各种小消息传进老师耳朵裏了,为了不犯错,我们总是偷偷的。
“你见过你的爸爸妈妈吗?”
被子底下春晓的细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带着热气,痒痒的,被子底下空间太小,我没法摇头,就对她说没有。
我知道她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庭的,一场车祸夺取了她父母的病,她还有个奶奶,只可惜也病逝了,没人愿意接管照顾她,她只能被送进这裏来,我想她一定很伤心,毕竟曾经她是那么地快乐过,和我不同,我压根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也就无从得知失去是怎样一种痛苦。
黑暗裏,我突然听到轻微的抽泣声,我猜是春晓哭了。
“冬阳,我想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奶奶......”春晓用手捂着脸对我说。
我想拉开她的手,却从她的手缝裏触摸到温热的泪液,我很少哭,所以看到春晓这样哭个不停,我觉得心裏很难受,我慢慢地抱住她的身体,一遍遍地对她说:“没事,以后我都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在孤儿院裏,很少能交到朋友,因为我们各自很可能都是对方的绊脚石,但是我却和春晓成为了好朋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春晓并不太热切地想要被领养,所以我们两个没有谁是谁的绊脚石这一大障碍。
春晓其实可以上更高年级的课程,但是她却还是留在了我的班级,这样我们就一直是同桌,上课的时候我们不说话,但是会传纸条,我们有自己的语言符号,这是为了防止纸条落入别人的手裏。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些小雪花,然后递给春晓,春晓看后涂鸦了几笔重新递给我,纸上多了一个笑脸,她同意和我一起放学后去堆雪人玩。
正准备把小纸条往课本裏夹,却被一只突兀的手的给抽走了,我忐忑地抬起头就看见原本应该在讲臺上讲课的王老师现在正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裏是比外面的雪还冰冷的眸光,我的心一颤,心想糟了,王老师一定会对我的影响大打折扣,我正准备站起来承认错误,春晓却先一步站起来,低着头小声地说纸条是她传给我的。
我看到她的手指用力地扣着桌子的一角,桌角碎小的木刺扎进她的手裏,她浑然不觉,王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晓,最终没说什么转回讲臺继续讲课。
下课后,我惭愧地对春晓说对不起,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立刻站起来承认错误,我不是一个好朋友。
春晓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别说对不起,我们是好朋友,你的愿望就是找一个好的人家,然后过上好的生活,我不一样,我觉得在这裏挺好的,我没想过要被谁收养,所以我不担心做错事,你要努力,等将来过上好日子不要忘记我就好啦。”
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初春的阳光暖暖的,孩子们都爱上了午休,我却只能一遍遍地抓着手背,冻得红肿的手指到了春天就开始奇痒,我总是忍不住去抓它,有时候用力过大就会抓破,留下恐怖难看的疤痕,这种情况一直会持续到初春过完。
院裏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伪装,我也不例外,在院长和老师面前,我乖巧无比,从不做她们规定以外的事,院长因此也比较喜欢我,当然还因为我是从小就在这裏长大,她们也知根知底。
然而她们的喜欢就註定了有些人的记恨!
下午放学后,我和春晓去了孤儿院北面的那个荒院裏,裏面杂草存生,破败的瓦房像是一处无人问津的古迹,杂草裏面夹着许多野生的花,有满天星、喇叭花、狗尾巴草,还有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
我和春晓一人采了一大束兴高采烈地返回宿舍,春天真的能让人的心情变得畅快,春晓也不再像刚来的那时总是忧郁地一个人想事情,有时候她会突然提议去哪裏玩,和其他同学也渐渐地开始接触了。
回到宿舍裏,我们两个就感觉气氛不对,一群人围在陈然的床前,陈然是宿舍裏比较大的孩子了,比春晓还大一岁,她比春晓早来两个月,她妈妈病逝后,她爸爸再娶,后妈对她很不好,总是找各种理由打她,她刚被送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清晰可见,比我手上的冻疮看起来还要恐怖,不过现在那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慢慢显露出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人比较随和,大概是长期被后妈欺压的原因,她看人时的眼神总是带着怯懦,我和春晓把手中的花放到窗臺上的塑料瓶子裏,然后也走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陈然正在低声哭泣,淹没在嘈杂的人群裏,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