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号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有些刺眼,林恩眯了一下眼睛。
他迈开步子。
右腿膝关节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股四头肌的肌纤维,正在违背意志地跳动。
这是肾上腺素反噬的尾声。
路过走廊拐角,远处传来女婴微弱的哼唧声。
一个生命刚刚开始,另一个正在结束。
林恩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指缝,冲掉手套里闷出的汗,也冲掉了指尖残存的触感。
几分钟前,这双手还搭在烧伤病人的桡动脉上。
默数着七秒的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两下手。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堆着朱利安的四条未读消息。
“兄弟你在吗”
“有个事必须跟你说”
“我们牵手了!!”
“你到底在不在???”
林恩拨了回去。
响了半声,接通了。
“你终于……”
朱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电话里的亢奋劲儿,根本藏不住。
“兄弟,大事件。”
“你牵手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发的消息,还加了两个感叹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吧。但你不知道的是……是她先牵的我!”
林恩在行军床上坐下,后背靠着墙。
左手食指的指腹还在微微痉挛。刚才在子宫腔里滑脱脐带时,绷得太久了。
“她经历的东西,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朱利安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但她笑的时候,就跟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恩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纹。
沉默了三秒。
“……喂?你有没有在听?”
“听到了。”
“我问你个事。”朱利安的声音更低了,“我是不是找个机会应该约她下次再出来?”
“你在问一个二十七年单身记录保持者的恋爱建议。”
“你今天说话有点……”
朱利安停顿了一下。
“你声音不太对劲。”
林恩也顿了一下。
“急诊来了批重伤的。都搞定了,有点累。”
朱利安没有再追问。
“那你好好歇着,要不我回去帮……”
“好好玩吧。”
嘟——
林恩把手机扔到枕头旁。
重生以来,萨奇、图科、道森、阿琼……全都是利益关系。
反而是朱利安。
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卡伯特家大少爷,居然在不带任何筹码的情况下,和他站在了同一边。
值班室很闷热,空调大概又坏了。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急诊科刷手服。
胸口位置溅着一片发黑的血迹,是剖宫产时溅上来的。
他从口袋边缘,抽出那张折好的化验单。
动脉血乳酸:8.6 mmol/L。
他救活了这个男人。
但这个人选择了死。
不是因为自己医术不够。
40%全层烧伤在美国意味着什么,林恩比谁都清楚。
二十次清创植皮手术。
每一次的账单,都是六位数起步。
术后的神经病理性疼痛,需要终身服药。
全套康复治疗,商业保险只覆盖最初的六十天。
剩下的部分,要么自费,要么等死。
一个乡下农场来的年轻丈夫,口袋里不可能揣着一份涵盖长期烧伤康复的顶级保单。
就算他今天选择活下来。
等着他的,也是妻子为了支付天文数字的医疗账单,变卖一切,负债终生。
他不是想死,他是算过账的。
林恩把化验单攥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闭上眼。
脑海中交替闪现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南布朗克斯的废弃工厂里。
他用库利血管钳,精准碾压科瓦尔斯基的尺神经。
将一个强悍前警探的生死与意志,完全捏在掌心。
而在刚刚过去的几十分钟里。
他同时做了7台分诊,救下四个原本要死的人。
迎来一条新生命,又亲手送走了一个父亲。
前者,掌控毁灭。
后者,赋予新生。
两种体验,完全不同的刺激和感受。
都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以前在国内和同事开玩笑的时候,他曾经提出过一个“急诊室悖论”。
急诊科永远面对最复杂、最致命的突发状况。
这里需要全医院最顶尖的医生。
但现实恰恰相反。
最优秀的医生,最终都会逃离急诊。
前世在国内,他拼了命往骨科钻。
这一世重生在大都会,为了逃离斩杀线,他做了同样的选择。
兜兜转转。
真正让他灵魂战栗的,依然是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急诊室。
申请调回急诊?
林恩不到一秒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大都会医院轮不到他说了算。政治斗争深不见底,医疗体系的腐朽根深蒂固。
但他手里有筹码。
道森议长的政治承诺。
阿琼的医药走私网络。
萨奇正在成型的武装战术小队。
财务大总管卡西……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搭出什么?
答案在他的大脑里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