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伤员,都在死亡。
林恩的右手死死钉在三号伤员的剑突下方。
14号穿刺针正一点点引流着心包里的积血。
针尖距离心脏,不到一毫米,只要稍微动一下,这个人就彻底没了。
两米外。
伊格纳西奥靠在墙根,颈部的静脉一跳比一跳鼓胀。
又是一个心包填塞。
他的心脏,正被自己漏出来的血一点一点地挤死。
台阶上。
钉子大腿根部的股动脉还在疯狂喷血。
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往外泵出一大股。
林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对「肾上腺素爆发·异变」极限的测试。
如果在三十秒之内关闭,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
可一旦超过三十秒,肌肉就会开始发酸。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到了一百五十秒。
到达一百五十秒的那个瞬间,他的横膈膜猛地痉挛了一下,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时果断关闭了技能,足足在沙发上瘫了二十分钟才勉强缓过劲来。
一百五十秒。
这就是他目前这具身体能承受的绝对上限。
够吗?
三条人命,一百五十秒。
平均分给每条命,只有可怜的五十秒。
够了。
也必须够。
林恩没有任何犹豫,主动在脑海中踩下了那个开关。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清醒感从脊椎底部猛地蹿升,顺着脊髓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整个掩体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拆解成了独立的信息流。
发电机低沉的频率。
三号伤员微弱的呼吸节奏。
钉子越来越快的心跳速度。
还有伊格纳西奥颈静脉那致命的搏动间隔……
这一切的数据全部涌入大脑,瞬间完成归档,并被排出优先级。
一条清晰的行为路线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手术开始了。”
【剩余时间:150秒】
“蒙托亚!”
听到喊声,黑医蒙托亚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他身边。
“用右手,接住这根针。”
林恩盯着穿刺点,语速极快。
“记住这个位置,还有这个角度,一毫米都绝对不能动。”
蒙托亚立刻伸出右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贴上了穿刺针的针座。
林恩的手这才一点一点地松开,好让蒙托亚的手指能从侧面滑进来,完美接替固定。
仅仅四秒,交接完成。
针尖纹丝未动。
“只要心率掉到110以下,马上拔针,拔完立刻压迫止血。”
蒙托亚点了点头,针尖到心脏的距离,不到一毫米。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针。
而是这个人的命。
交接完毕的瞬间,林恩已经转身朝着手术包的方向移动了,一把从里抽出了那把库利血管钳。
这里可没有护士递器材,一切都要靠自己。
——————
【剩余时间:138秒】
林恩已经蹲在了钉子面前。
钉子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左大腿根部的那个血窟窿还在疯狂喷血,行军床底下早就淌出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个出血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
普通的CAT止血带通常只能绑在胳膊和大腿上,靠着死死勒紧来压住血管。
可股动脉从骨盆里钻出来的位置,紧紧贴着腹股沟。
止血带根本就绕不上去。
这就好比你没法用皮筋勒住大腿根一样,有骨盆的骨头挡在那里,根本勒不紧。
这种位置的大出血,在战场上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交界区出血”。
这可是士兵失血死亡的头号杀手。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直接伸手进去,硬生生找到那根断裂的血管,然后夹住它。
林恩的左手直接探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没有手套,完全是裸手。
没办法,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被感染。
他的指尖在撕裂的肌肉和滑腻的血管之间快速摸索着。
找到了。
股动脉强有力的搏动就在指腹底下,一跳一跳的。
而那个致命的破口就在旁边,温热的鲜血正从那儿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林恩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死死堵住了破口的上游。
喷涌的血柱应声而止。
“啊——!”
钉子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掩体里炸开。
“别动。”
林恩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右手握着那把库利血管钳,顺着左手手指的引导,精准地探入了伤口深处。
钳尖碰到了股动脉壁。
清晰的触感顺着金属传导过来,破口就在正前方,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弹片硬生生撕出来的。
就在左手松开的那个瞬间,钳尖果断闭合。
“咔。”
齿槽死死咬住了破口的近端。
血,止住了。
从蹲下来到完成钳夹,仅用11秒。
“绝对不要碰这把钳子。”
林恩盯着钉子的眼睛。
“碰了你就死,听见了吗?”
钉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勉强点了一下头。
林恩顺手从钉子的裤腿上扯下一条布,连着止血纱布一起死死缠在钳柄上,把血管钳彻底固定死。
“蒙托亚!三号那边怎么样?”
“心率还在往下掉!”
还在掉就好。
这说明心包里的积血正在被顺利引流出去,心脏的负担正在减轻。
蒙托亚那边还能撑得住。
【剩余时间:98秒】
林恩迅速站起身,转向了伊格纳西奥。
情况很糟。
他颈部的静脉怒张得比刚才又粗了一整圈,面色灰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发紫,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心包填塞正在急剧恶化。
他的心脏正被一层越来越厚的积血死死包裹着。
每艰难地跳动一下,能泵出来的血就少上一口。
如果再不处理,最多两分钟,这颗心脏就会彻底停跳。
可要命的是,穿刺针已经一根都不剩了。
要是在大都会医院里,心包填塞的标准治疗方案很简单。
拿一根长针从胸骨下方扎进去,把积血抽出来就行了。
可现在没有针,怎么办?
林恩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伊格纳西奥左胸壁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枪伤入口。
弹道!
子弹高速打进人体的时候,会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
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胸壁。
而这条通道,现在还在。
如果这条弹道刚好经过心包附近呢?
那他完全可以顺着这条现成的路,把一根管子直接送进去引流。
用子弹开出来的路,去救被子弹打伤的人。
当然,前提是弹道的方向必须对得上。
这种疯狂的方案,绝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医学教科书里。
要是让医院里那些医学伦理审查委员会的老爷们看到这个操作,估计会当场发疯。
可没办法,这里不是纽约,更不是设备齐全的公立医院。
这里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员会。
这里只有一个马上就要咽气的人,和一个手里什么工具都没有的医生。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右手食指探进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枪伤入口。
依旧没有手套。
裸露的指尖直接接触着伤道内壁。
他的触觉灵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
肌肉的纹理、筋膜的层次。
被弹头粗暴撕开的组织间隙。
这一切的信息,全部通过指腹清晰地传入了大脑。
食指顺着弹道,一点一点往深处探去。
穿过胸大肌,穿过肋间肌。
指尖终于触到了胸膜的破口。
再往里深入半厘米。
碰到了。
那是一层光滑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薄膜。
是心包。
运气不错,弹道刚好擦着心包外壁切了过去,距离心包表面甚至不到四毫米。
而在心包壁上,指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处极微小的裂口。
那是弹头碎片划出来的痕迹。
心包里那些致命的积血,就是从这个小裂口一点点灌进去的。
弹道经过心包。
这条路,可以用。
【剩余时间:71秒】
林恩低下头,目光迅速扫过伊格纳西奥胸口那根正在引流的软管。
胸腔里的积血其实已经排得差不多了。
透明的管子里,只剩下一点淡粉色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流淌。
如果现在拆掉它,最坏的后果无非就是气胸复发,肺部会慢慢地缩回去。
而眼前的心包填塞呢,根本拖不得。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了。
林恩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拧下了伊格纳西奥胸口的那根软管。
伊格纳西奥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忍着。”
林恩头也没抬。
他反手从手术包的侧袋里抽出了一枚11号刀片。
锋利的刀尖在那处血肉模糊的枪伤入口处,极其精准地轻轻扩开了两毫米。
紧接着,他把那截软管沿着自己食指的引导,一点一点地送进了那条可怕的弹道通道里。
管头顺着弹道不断前进。
穿过胸大肌,穿过肋间肌,穿过胸膜的破口。
他的指尖在前方充当着探路者的角色,准确地找到了心包裂口的位置。
微微调整角度。
管头稳稳地对准了裂口——
可就在这个决定生死的瞬间,他的右手小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就那么一下。
林恩心里一沉。
副作用来了。
肌肉里的ATP正在被疯狂透支,乳酸开始大量堆积。
手指的精细控制力正在下降。
【剩余时间:41秒】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等了。
管头被果断送入了心包腔。
暗红色的积血立刻顺着软管汹涌地流了出来。
这软管的管径可比穿刺针粗了近一倍,引流的速度自然也快得多。
伊格纳西奥猛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那动静,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一样。
他的心脏,终于被解放了。
死死包裹着它的那层积血正在被快速排出去,心脏也终于重新获得了跳动和泵血的空间。
他颈静脉那种可怕的怒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第二条命,也摁住了。
就在这时,台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两组脚步,一快一慢。
快的那个是水鬼,慢的是刚上去警戒的萨奇。
水鬼把那把雷明顿700狙击步枪随意地扛在肩上,枪口朝天。
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左耳垂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掩体内的惨状,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叼着半颗奶糖。
“外面清……”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