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看到了林恩的手。
那只右手食指还深深插在伊格纳西奥胸口的枪伤里,左手则正在死死固定着引流管。
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都是刺目的鲜血。
水鬼嘴里嚼奶糖的动作硬生生停顿了一秒。
“……需要帮忙吗?”
“绷带。”
林恩头也没抬。
“帮我把管子固定在他的胸口上。”
水鬼立刻放下步枪,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一卷弹性绷带,快步蹲到了伊格纳西奥身边。
林恩顺势抽出手指。
水鬼的绷带已经精准地缠上了软管的外露段。
绕三圈,打结。
动作利落得简直就像是绑过一千条止血带的老手。
林恩直起身,快步走回了蒙托亚那边。
“心率多少?”
蒙托亚左手的两根手指正搭在三号伤员的颈动脉上,他闭着眼睛默数了五秒。
“108。”
“拔针,立刻压迫。”
蒙托亚稳稳地抽出了那根救命的穿刺针,拇指死死摁在了穿刺点上。
三号伤员的呼吸虽然依旧很浅,但好在节律已经恢复了正常。
第三条命,总算是摁住了。
【剩余时间:11秒】
林恩在脑海中果断关闭了「肾上腺素爆发·异变」。
那股超乎寻常的清醒感,就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身体里撤走。
紧接着,肌肉深处便涌上来一阵强烈的酸胀感。
他的小指还在隐隐发颤,右前臂的肌肉更是硬得像块石头。
一百三十九秒。
距离他的绝对极限,仅仅只剩下十一秒。
如果再晚一步关闭技能,手指的精细运动能力就会出现断崖式的下降。
那根救命的软管,极有可能会在送入心包的最后一厘米发生致命的偏移。
一旦偏了,扎进的就是心肌。
真要是那样,伊格纳西奥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
十一秒的余量。
不多不少,刚刚好。
【世界线已完成】
【奖励:「EDT急诊室复苏性开胸术·高级」已发放】
蒙托亚慢慢从三号伤员的床边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钉子、伊格纳西奥,最后落在了林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他在墨西哥边境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诊所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年。
可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在同一分钟里,见过一个人能同时处理三种完全不同的致命伤。
从来没有。
掩体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发电机低频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人的耳朵。
外面的枪声,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水鬼从地上捡起那把雷明顿700,懒洋洋地靠着墙壁蹲了下来。
他又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奶糖,随手扔进嘴里。
“外面已经清干净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一共十五个,倒了十三个,跑了两个。”
萨奇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子弹,熟练地压进MP5的弹匣里。
“你打了几个?”
“九个。”
水鬼耸了耸肩。
“剩下那些倒霉蛋是被他们自己人打的。黑灯瞎火的互相搂火,胸口中了两发,一看就是友军误伤。”
水鬼嚼着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有个家伙倒是挺能跑的。我在一百八十米外开的枪,风偏还专门修正了两格。那发子弹,怎么说呢……”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掐出了一厘米的缝隙。
“就差这么一点,就是一次完美的心脏射击了。可惜打偏了,打在了左肺上。不过嘛,也差不多了。”
萨奇根本没搭理他这种无聊的炫耀。
水鬼倒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林恩的身上。
他看了看钉子大腿根部死死咬住血管的那把钳子。
又看了看伊格纳西奥胸口,那根硬生生从枪伤弹道里穿出来的软管。
水鬼在海豹6队待了足足十二年。
那些军医在他眼皮子底下救回来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了。
可他从没见过哪个军医,能在同一分钟里,同时处理三个濒死的伤员。
而且还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致命伤情。
穿刺针用完了?那就拿弹道当通道。
止血带上不去?那就直接赤手摸进去钳血管。
就算把特种部队里最顶尖的18D,也就是那帮专门在枪林弹雨里抢人命的军医拉过来。
在这种极端简陋的条件下,保住1个就很好了,搞定2个就是天花板。
“林恩。”
“嗯。”
“我刚才在上面打了十五分钟,本来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水鬼把嘴里的奶糖咬得嘎嘣作响。
“结果下来一看,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他看着林恩,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考虑过转行吗?比如来当兵。你这种人要是扔到战场上去绝对是个大杀器,留在医院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当兵?赚的可没我多。”
林恩整理着带血的器械。
水鬼明显愣了一秒,随后咧开嘴笑了。
萨奇站在掩体的入口处,目光在水鬼和林恩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在心里,评价早就已经下完了。
这家伙要是真来当兵,说不定比水鬼这小子还要强。
水鬼能有现在的身手,靠的是整整十二年地狱般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可林恩呢?
就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因为一具尸体滚到脚边而控制不住地手抖。
可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赤手摸进弹道里,给人做心包引流了。
他适应战场的速度,简直比萨奇见过的任何一个新兵都要快。
快得有些离谱了。
蒙托亚靠在墙边,重新叼上了那根一直没点着的骆驼牌香烟。
水鬼从背心里摸出一瓶水,随手递给了林恩。
林恩接过来猛灌了一口,然后走回了三号伤员的行军床边。
他蹲下身,手指习惯性地搭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脉搏很规律。
呼吸虽然浅,但也算平稳。
腹部那排缝合线也没有任何渗血的迹象。
看起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林恩站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掩体里那股紧绷了一整夜的空气,似乎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蒙托亚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指头无聊地转了两圈,又重新塞了回去。
水鬼正在往嘴里塞第三颗奶糖。
萨奇则靠在入口的墙壁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枪横放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觉得,最难熬的部分终于过去了。
…………
突然,一声湿漉漉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
是从三号伤员的方向传来的。
林恩猛地回过头。
不对劲。
三号伤员的呼吸音变了。
原本虽然浅但还算平稳的喘气声,突然变得又急又促。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水声。
蒙托亚反应极快,手已经一把搭上了伤员的颈动脉。
仅仅两秒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干净净。
“没了。”
林恩一步跨了过去,一把推开蒙托亚的手,自己的指尖死死贴上了那根颈动脉。
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三号死了。
就死在所有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那几分钟里。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张灰白的脸上,迅速掠过,然后移到了腹部的缝合线上。
一针都没崩开。
不是腹腔的问题。
他的视线移到心包穿刺点,停了两秒。
是再出血。
穿刺针拔出后,针洞本该靠自身凝血功能封闭。
可三号在这个冰冷的掩体里躺了一整夜,体温过低,凝血因子早就耗竭了。
那个微小的针洞根本封不住,血重新灌回了心包腔。
林恩站在行军床边,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指甲掐进了中指的指腹里。
大脑中在复盘。
当时让蒙托亚拔针之前,他应该先评估凝血状态。
摸一下皮温就够了。体温过低意味着凝血崩溃,这是急诊医学的基本常识。
他居然漏掉了。
不是时间不够。一百五十秒里抽出三秒摸一下皮温,完全做得到。
是他的判断流程出了问题。
这个错误让他极度不满。
林恩拉起旁边的毛毯,盖住了三号伤员的脸。
萨奇走了过来。
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条盖住了伤员的毛毯上。
“当年在摩加迪沙,我们的军医叫杰克逊。”
“我亲眼看着他从一辆被炸翻的悍马车里,硬生生拽出来三个人。止血、开放气道、输液,全套急救动作他都做完了。”
“可那三个人,后来还是死了两个。”
“不是他手艺不行,而是打过来的子弹实在太多了。”
萨奇转过头,看着林恩。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所有事。剩下的,不归你管。”
“这里不是医院,林恩。”
林恩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萨奇说得对,而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
萨奇觉得他在自责,觉得他在难过。
不是。
他只是对自己有些失望。
凝血状态的评估应该被纳入他在极限时间内的标准检查流程里。
他漏了这一步,所以有人死了。
下一次不会再漏。
林恩把三号伤员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塞回毛毯底下,顺手掖了一下边角。
转身,蹲到了伊格纳西奥面前,开始重新检查引流管。
与此同时,水鬼正蹲在掩体的入口处。
他的右眼紧紧贴着狙击枪的瞄准镜,左眼则保持着裸眼状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满地的尸体、随风摇晃的灌木丛、冰冷的砂岩。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
可突然,他的左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是金属的反光。
在东北方向,大约一千三百米外。
极其微弱,几乎是一闪而过。
水鬼立刻将瞄准镜转了过去,直接拉到十倍放大。
在远处那个矮丘的背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车顶。
深灰偏绿的哑光漆面。
车顶上,还架着一个伪装成行李架的平板天线。
两根不对称的短天线,正从两端斜斜地伸出来。
水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当年在弗吉尼亚的联合训练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DEA的标配监控设备。
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台阶下方迅速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左手握拳,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L”型,然后拇指朝着东北方向用力一点。
萨奇看到这个手势,脸色瞬间就变了。
“林恩。”
萨奇的声音压得很低。
“东北方向,一千三百米。是DEA的人。”
林恩的手,猛地停在了伊格纳西奥的引流管上。
他转过头。
刚好看到伊格纳西奥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林恩还是清清楚楚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