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楼道口已经被碎砖和扭曲的金属管道堵了大半。
林恩侧身挤过去,编织袋从肩上滑到手里,在狭窄的空间里更灵活。
楼梯间唯一的光源是二楼拐角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火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空气的温度在上升。
烟气从楼梯顶部向下灌,灰白色,带着刺鼻的燃气残余和塑料燃烧的焦臭味。
林恩用桌布撕下一条,对折,倒上白醋浸湿,捂住口鼻。
白醋里的乙酸能中和一部分碱性烟雾颗粒,比干布的过滤效率高出三倍。
他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半层平台上,观察烟的流向。
烟气沿天花板水平蔓延,下方1.2米以下的空间还算清澈。
热烟上浮,冷空气沉底,火场最基本的分层规律。
楼梯间的承重墙有两道裂缝,最宽处不超过3毫米,结构性开裂,暂未贯穿。
冲击波已经释放完毕,短时间内不会发生二次坍塌。
燃气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但浓度远没到爆燃临界值。
综合烟气分层高度、结构状态和燃气浓度变化的曲线,安全窗口在90秒以上。
足够了。
他弯腰压低重心,沿楼梯右侧上行。
二楼走廊。左侧第一扇门敞开着,里面是明火的源头。
火焰还没蔓延到走廊,但天花板上的涂层已经开始起泡脱落,噼啪作响。
走廊右侧,第二扇门紧闭,门前蹲着一个女人。
陈嫂没有下楼。
她背靠着门板,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已经发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粗粝的喘鸣音。
她在这个烟雾浓度里待了多久?
如果一个成年女性在这种浓度的烟气中暴露3分钟以上,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已经在往危险区间爬了。
“你怎么还在这?”
陈嫂抬起头,看见林恩的一瞬间,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我下到一半,觉得不能让妞妞一个人在里面……我就……回来了……”
林恩没有再说什么。
八岁的女儿被困火场,却要求母亲独自下楼到安全区域等待,她能做到的概率很低。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无法用理性去衡量,母爱就是其中之一。
母爱和理性从来就不在一条赛道上。
“让开门。”
陈嫂挪开身体。
林恩试了一下门把手,锁舌没有弹出,门本身没锁。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动了2厘米就卡死了。
从缝隙里看进去,一个倒塌的衣柜斜靠在门的背面,柜体上还堆着从天花板掉落的石膏板碎块。
冲击波把卧室里的家具全掀翻了。
林恩没有蛮力撞门。
门的合页在左侧,合页销是外露式的,这栋老楼的室内门用的是最便宜的铁合页,销轴从上方插入,靠重力固定。
他从编织袋里抽出剔骨刀。
刀尖从下方顶住上合页的销轴,往上撬。
销轴松动,被顶出1厘米。
换汤勺的长柄,插进缝隙,一推。
销轴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地。
下合页,同样的操作。
两个销轴脱出后,门板失去了合页侧的固定,只剩锁舌那一侧还连在门框上。
林恩双手抓住门板的合页边缘,往外拉。
门板绕着锁舌转了45度,露出足以通过一个人的间隙。
“妞妞……”陈嫂想往里冲。
林恩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
“你进去只会多消耗氧气。站在门口,别动。”
他弯腰钻进卧室。
倒塌的衣柜把房间隔成了两半。衣柜右侧,一张儿童床靠墙,粉色的床单上落满灰尘和碎屑。
床上没有人。
林恩的目光扫到床尾的地面。
一只小手从衣柜和床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
他蹲下去,拽出衣柜的两个抽屉腾出空间,将手伸进缝隙。
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小女孩蜷缩在衣柜和床架之间的三角空间里,脸朝下趴着。
这个姿势反而救了她。
烟气上浮,靠近地面的空气含氧量最高,衣柜的倒塌又意外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庇护空间,减缓了烟气渗入的速度。
林恩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颈动脉。
搏动存在,频率偏快,130次左右。呼吸浅而快,超过35次,鼻翼煽动。
翻开眼睑。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
口唇呈樱桃红色。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
碳氧血红蛋白对氧的亲和力是正常血红蛋白的200倍,一旦结合就锁死了氧分子的运输通道。
皮肤无可见外伤,气道暂时通畅。
他把孩子从缝隙里托出来,单臂横抱,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能见度又降了一截,烟气层的下沿已经从1.2米压到了1米。
陈嫂靠在门框上,咳嗽得直不起腰。她看见林恩抱着女儿出来,伸手就要接。
“别接。你自己走路都不稳,接了你们两个都得摔。扶着墙跟我走,弯腰,头压到最低。”
陈嫂愣了一下。母亲的本能让她想把孩子抱进自己怀里,但林恩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没法反驳。
她的腿确实在发抖。
“快走。”
林恩左臂抱着孩子。
两个人弯着腰进了走廊。
左侧房间里的火光比刚才更亮了,门框上方的木条已经烧穿,火舌从门洞上沿卷出来舔着天花板。
热辐射扑面而来。
陈嫂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外侧躲,肩膀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身体一个踉跄。
林恩的右手立刻扣住了她的后颈。
像拎小猫一样,捏住后颈的肌肉群,给她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同时控制她的移动方向和速度,防止她慌乱中跑偏或摔倒。
下楼梯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二楼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块。碎石和灰尘从楼梯口倾泻下来。
陈嫂惊叫一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恩后颈上的手没松,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走。”
从进楼到现在,林恩全程保持着同一个呼吸节律,心理稳定。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安静地躺在意识的角落里,随时可以启动。
30秒的窗口期,足够他在任何突发状况下带着两个人冲出这栋楼。并且没有任何副作用,让他可以完成接下来的手术。
重生两个月。
从毒贩的激光瞄准下切除胆囊的房车无菌室,到子弹擦过头皮的沙漠掩体。
重重经历叠加在一起,铸成了比系统技能更坚固的东西。
苏洵在《心术》里写过一段话: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后面还有一句。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
他的“恃”,就是那30秒的肾上腺素爆发。
这张底牌让林恩更加从容。
一切都在他进楼时就计算好了。
烟气分层高度、结构承载状态、燃气浓度变化曲线、从卧室到楼梯口的距离、自身体能储备,每一处都留了冗余。
唯一的变量是陈嫂没有下楼,多出了一个半失能的成年人。
但冗余就是用来应对意外的。
一楼。
夜风从被炸飞的卷帘门洞口灌进来,冲散了楼道里的浓烟。
林恩带着孩子和陈嫂走出了楼。
他迈出楼道口的那一刻,街对面的人群爆发了一阵声浪。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欢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程老板。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拍得震天响,眼眶发红。
杂货店老板跟着拍,洗衣店的伙计也跟着拍,在场的华人都在迎接他们的英雄。
然后是那些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除了举手机什么都没做过的围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