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鼓起了掌。
有人用中文喊“出来了,出来了!”,有人用英文喊“Super Hero!”,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但人群中出现了一种庆典式的亢奋。
一个男人走进浓烟滚滚的楼里,抱出了一个孩子。
这个画面太古老了。
古老到每个人都能在本能层面做出反应,我们的英雄出现了。
林恩没有在意眼前的人群、掌声,一个个亮起的手机闪光灯,他注视着怀里孩子的脸。
孩子的樱桃红色嘴唇比3分钟前更深了。
呼吸频率在肉眼可见地加快,胸廓起伏的幅度却在变小。
掌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陈嫂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砸在人行道上。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但她的头始终偏向林恩的方向,眼睛死死盯着女儿。
“妞妞……”
“你先管好你自己。侧卧,头偏向一边,把呛进去的东西咳出来。”
掌声渐渐稀了。
围观的人发现那个男人没有停下来等救护车,而是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在一块相对干净的路面上单膝跪下,把孩子平放在地上,保持仰卧位。
一种不安开始在沉默的人群中蔓延,孩子怎么还没醒?
二次检查。
呼吸比刚才更浅了。
鼻翼煽动加剧,吸气时胸骨上窝和肋间隙出现明显凹陷,三凹征。
上气道正在水肿。
热烟吸入导致了声门和声门上区的黏膜充血肿胀。
成人的声门间隙有23毫米,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水肿。
但8岁儿童的声门间隙只有14毫米。黏膜每肿胀1毫米,气道截面积就缩小25%。
更致命的是,儿童的气道是漏斗形的,最窄处不在声门,而在环状软骨下方。
环状软骨是气道里唯一的完整环形结构,不可扩张。
一旦该区域的黏膜水肿达到临界值,气道会在几分钟内完全封闭。
窒息,死亡,没有第三个选项。
救护车的警笛声依旧遥远,混在曼哈顿永不停歇的城市噪音里,分不清方向。
林恩抬头,环顾四周。
他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干净的地方。
林恩环视四周,终于锁定了一家店。
街对面的一家甜品店。
店面全是落地玻璃,里面的灯还亮着。白色瓷砖地面,不锈钢操作台,冷柜,射灯。
甜品店的卫生标准接近餐饮业最高等级。操作台每天用食品级消毒液擦拭,空气里没有油烟颗粒。
在当前条件下,这是方圆200米内最接近无菌的环境。
“程老板!”
程老板从人群里跑过来。
“对面甜品店,老板在吗?”
“小周!”程老板冲甜品店的方向一喊,一个年轻男人从半掩的门后探出头来。
“告诉他我要用他的不锈钢操作台。台面清空,最烫的热水冲一遍。”
程老板转身跑过去。
卡西已经在林恩身边蹲下了。
她刚才一直在外围处理分诊,看见林恩抱着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就移交了手头的工作,跑了过来。
“情况?”卡西问。
“热烟吸入,上气道水肿在加重。三凹征已经出现。”
卡西把两根手指搭上孩子的手腕。
“桡动脉搏动细弱,脉率140。”
“气道撑不到救护车来。需要经环甲膜穿刺建立临时气道。”
经环甲膜穿刺,针式环甲膜切开术。
在8岁儿童身上做这个,操作空间极其狭窄,稍有偏差就会损伤声带或穿透气管后壁。
林恩看了一眼编织袋里的那包吸管。“我没有合适的导管。”
从程老板店里拿的一次性吸管,对这个手术来说,管壁太薄太软,插入过程中一旦弯折就会堵塞气道。
他需要一根更粗、更硬的管子。
卡西愣了一下,随后扭头就跑。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林恩是什么意思,卡西已经消失在街角。
林恩抱起孩子,穿过马路,走向甜品店。
小周已经把操作台清空了,台面冒着热气。
他看见林恩怀里的孩子,又看见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程老板,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
林恩把孩子放在台上,仰卧位。
从编织袋里掏出桌布卷成圆筒,垫在孩子的肩胛骨下方,让颈部自然后仰。
这个体位能最大限度地暴露颈前区的解剖标志。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
剔骨刀、片鱼刀、棉线、白酒、封箱胶带。
然后往手上倒了白酒,双手搓洗15秒,指缝、指甲沟、手腕。
剔骨刀的刀刃浸入白酒,停留20秒。
孩子的颈前皮肤用白酒擦拭一遍。
术区消毒完成。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卡西跑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两根独立包装的粗吸管,塑封的,全新的。
从离开到回来,只花了一分钟。
“蜜雪冰城的人以为我疯了呢。”卡西把吸管递过来,同时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下一秒她已经直起身,走到台子对面,站在了助手的位置上,开始给自己消毒。
林恩撕开包装,把吸管拿到射灯下,用剔骨刀从吸管上截下6厘米长的一段。切口平整,没有毛刺。
这就是他的临时气道导管。
再截下1厘米的短段,纵向剖开,展平,固定翼片。
导管到位后用胶带贴在皮肤上,防止管体滑入气道深处。
两样东西浸入白酒,20秒。
捞出来,和剔骨刀并排放在台面上。
整套工具就位。
一把刀,一截奶茶吸管,一卷胶带。
林恩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搭上了孩子颈前正中线。
甲状软骨。环状软骨。两者之间的凹陷,环甲膜。
逐一触诊,定位。
右手拿起剔骨刀。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孩子苍白的喉咙上,照在那把本应只属于厨房的刀上。
甜品店的落地玻璃在夜色中透明得像一面巨大的展窗。
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一个男人站在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对准了孩子的喉咙。
旁边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截奶茶吸管。
画面从外面看进来,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无法遗漏。
陈嫂从马路对面冲过来。
她咳着,跑着,膝盖上蹭破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浑然不觉。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动我女儿……”
同一时刻,人群越聚越多。
十几部手机被举了起来。
摄像头的小圆点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地亮起红光。
一个接一个。
全部对准了落地玻璃后面的男人、刀,和刀下那个一动不动的孩子。
陈嫂冲进了甜品店。
“你放开我女儿——!”
她扑向操作台,双手抓住林恩的右臂。
林恩右手握着剔骨刀,刀尖距离孩子的喉咙不到2厘米。
他的手稳如磐石,纹丝未动。
但陈嫂的力气超出了预期。
肾上腺素在恐惧的母亲体内爆发时,能让一个90斤的女人产生超出体重两倍的瞬间爆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