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从更衣室出来,沿走廊向二楼走。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亚裔,男,二十七八岁,身高和林恩差不多,但更瘦。
发型打理得很精致,鬓角修得干干净净。粉色手术服的穿法和别人不一样,上衣扎进裤腰,裤脚压在鞋面上。
脖子上挂着霍普金斯的工牌,翻到了背面,只露出一截蓝色挂绳。
他看见林恩走上来,主动收起手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就是林恩吧?”
他伸出手。
“姜亚伦,霍普金斯创伤外科,四年级住院医。听说你也是格里芬教授点名面试创伤专培的。”
握手。力道适中,时间精准。
“之前唐人街那条新闻我看了,菜刀做环甲膜切开,冰水触发潜水反射。”
他松开手,语气诚恳,“真的很厉害。”
这份夸奖没有水分,能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街头完成那套操作的人,确实不一般。
“谢谢。”林恩说。
“一起上去?”
林恩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沿楼梯往二楼走。
到了走廊,科尔曼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
姜亚伦走上前,主动握手。
科尔曼握了一下,松开,低头在写字板上勾了两笔。
“人齐了,跟我走。”
两个人跟着科尔曼推开创伤复苏单元的大门。
创伤复苏单元,TRU(Trauma Resuscitation Unit),考利的心脏。
第一眼是十个复苏舱位沿中轴通道一字排开,舱位之间用可移动的设备架和帘子隔开。
站在通道中央,一眼就能扫完所有舱位的监护仪画面。
每个舱位都是ICU级别的配置:呼吸机、血流动力学监护、吸引器、除颤仪。
氧气和压缩空气的终端接口嵌在墙面里,输液架焊在天花板导轨上,可以沿轨道滑动到任意位置。
舱位旁边的器械推车,气管切开包、环甲膜切开包、开胸包、胸管包、血管切开包、骨盆外固定架,全部拆封到位,掀开盖子就能用。
在大都会急诊,这些东西分散在三个储物间里,最远的那个要走40秒。
林恩给朱利安代班的时候,有一次等开胸包等了2分钟,值班护士找不到钥匙。
通道尽头紧贴着两台CT扫描仪,从复苏舱位过去,直线距离不超过15米。
CT旁边是血管造影套间,C臂机亮着待机灯。再往左,通向手术室的双开门,绿灯常亮。
手术室就在TRU隔壁。
从复苏舱位到CT,只有15米。
从CT到手术室,只需要过一道门。
在大都会做CT要推着病人穿走廊、坐电梯、穿放射科候诊区,单程5分钟。
头顶的专用电梯“叮”了一声。直升机停机坪的专用通道,从楼顶到TRU,七层楼,30秒。
大都会建于1873年,翻修过四次,每次都在原框架上打补丁。走廊多拐弯,电梯慢,动线像迷宫。
考利中心的设计是拿命堆出来的。
每一面墙的位置,每一扇门的宽度,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是从几十年、几万条人命里提炼出来的最优解。
整栋楼只做一件事:把时间压到极限。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每一秒代表着多少条人命。
建筑如此,人也如此。
科尔曼带两个人走到通道中央,停住。
“规矩我只说一遍。”
每个字他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俩今天跟创伤一队值班。病人来了,你们上。该问就问,别装懂,但问完了就动手,别愣着。”
一个壮实的黑人男护士从6号舱位走过来。
手臂上的肌肉把粉色袖子撑得紧绷,鞋底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血迹,脖子上挂着防水对讲机,走路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冲刺。
“哟~科尔曼,6号收完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低沉,拖着一点巴尔的摩西区的尾音。目光扫过林恩和姜亚伦。
“这俩就是今天的鲜肉?都是亚裔?霍普金斯那边搞上团购了?”
“闭嘴,坦克。去把3号和7号的输液架查一遍。”
“得嘞,长官。”
坦克举了个投降手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冲两个人咧嘴一笑。
“别紧张,小笨蛋们。这里不吃人。”
巴尔的摩街头的叫法,倒不是什么骂人的话,只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亲切。
虽然他的嘴在贫,但手已经在检查3号舱位的输液架了。
手指摸过每一个接口和管路,速度极快,同时嘴里念着:“氧气通,吸引通,一号口16G在位,二号口备着——”
他边查边大声报,让整个通道的人都听见。
林恩注意到了,他这是给新人听的。
坦克不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做检查的同时把每一步的标准流程念出来,就像军队里的口令报告。
任何一个站在旁边的新人,只要有耳朵,就能在30秒之内学会一个舱位的全套检查流程。
这就是考利创伤中心。
没有人会停下来专门给你讲课,也没有谁藏着掖着。
教学就嵌在每一个动作里。
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学。
对讲机响了。
“TRU 3号舱位,枪伤入院,马里兰州警空运,预计3分钟到达。创伤一队接收。”
整个通道在3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
坦克的检查立刻停在3号舱位,改成了接收准备。他一边展开无菌铺巾,一边冲正在6号舱位的一个女护士喊了一声:
“Yo,蜂鸟,3号来了,帮我把血气针备上。”
“已就位。”
女护士的声音很快,她从6号舱位的推车上拿起一个托盘,三步跨过来,放在3号舱位的器械台上。
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一个喊,一个动。
科尔曼看了一眼写字板。
“林,3号。枪伤腹部,你先上,主治在6号收尾,随后到。”
又看向姜亚伦。
“姜,7号。车祸多发伤,等下一波救护车。到之前先把舱位再检查一遍。”
姜亚伦点了点头。
他走向7号舱位,开始检查设备。
他的检查方式和坦克完全不同。
安静,仔细,每一个接口都用手指摸过,每一个旋钮都确认到位。
在他们霍普金斯,教学是另一种模式。
教授站在台上讲,住院医坐在下面听,课后有讨论,有文献清单,有周报。一切都很优雅,很学术,很有条理。
教授会在手术台上停下来,用镊子指着某条血管,问你:
“这是什么?它的变异率是多少?你读过哪篇文献?”
如果你答得好,教授会点头。如果你答不出来,教授也不会说什么,但你在他心里的排名会往下掉一位。
那是一种古希腊式的师徒制:
导师选定一个值得培养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传授给他,过程漫长、精细、有门槛。
考利的教学就像新兵上战场:
所有教学都发生在病人身边,发生在喊话和执行之间。你学不学得会,取决于你的眼睛和耳朵够不够快。
资深的护士、技术员甚至清洁工,都会在你犯错之前把正确的做法念给你听。
没有任何藏私,因为在这里,你不会等于他需要多干。
林恩转身走向3号舱位的时候,坦克正在把输液管路的位置做最后调整。
“Yo,纽约佬,第一个枪伤?”
“不是第一个。”
“哦?”
坦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行。那就一个规矩,院前记录先看枪的口径,再看生命体征。口径决定弹道,弹道决定你该先查什么。”
“别像那些霍普金斯的,上来就喊做FAST,做完了还不知道子弹往哪儿走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林恩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条长期工作中积累出的经验。
在大都会的急诊,枪伤病人进来的第一步是ATLS标准流程:
气道、呼吸、循环,然后FAST,口径这种信息通常要等警方到场才能拿到。
但在考利,院前记录里直接标注了枪的口径。
因为马里兰州警的飞行护士在现场就会提前为考利采集好弹壳信息。
口径→弹道→损伤预判。这个思维链条把诊断的起点往前推了一步。
林恩默默把这套流程记录下来,来这里是正确的,确实能学到东西。
一个穿粉色手术服的护士走过来。
四十出头,黑人女性,身材结实,短发贴着头皮。鞋底的花纹磨平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纽约佬?”
她目光落在林恩已经戴好的手套上,“会用FAST?”
“会。”
“行。叫我钢嫂,有事儿直接喊我。”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担架推出来。两个护理技术员一前一后,步伐快而稳。飞行护士跟在后面。
年轻黑人男性,二十出头。
颈椎固定器扣着,右手背上扎着18G留置针,乳酸林格液往下滴。腹部左侧敷着一块浸透血液的纱布垫。
整个接收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担架推到3号舱位,护理技术员喊了一声“过床”,坦克和钢嫂同时伸手,四个人用同一个节奏把伤者平移到了舱位的床上。
不需要指挥,更没人喊一二三。
大家的动作整齐划一。
飞行护士递过记录:
“21岁男性,左腹单发枪伤。收缩压95,心率118。空运途中输了1000毫升乳酸林格,血压回到105。入口左腹前壁,没找到出口。9毫米。”
口径。
坦克刚才说的,先看口径。
9毫米,林恩接过记录扫了一眼,放下。
走到担架旁。
“听得见我说话吗?”
伤者瞳孔等大等圆,目光能跟随。
“疼……”
“忍一下。”
左手掀开纱布垫。
弹孔在左腹壁,脐左侧约8厘米,肋缘下四指。
「手枪精通·高级」,除了让林恩精通手枪射击本身之外,还附带了一层对枪伤机理的深入理解。
弹孔周围散布着一圈点状暗红擦伤,分布半径六七厘米,火药颗粒嵌入皮肤留下的烙印。
这个密度和范围,开枪距离在2到3英尺。
弹孔边缘的擦伤环,圆形,均匀。
空尖弹进入皮肤时弹头前端已经膨胀,擦伤环会出现锯齿状不规则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