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姜亚伦,是亚裔没错啊。”
“别他妈给我装傻充愣。”
护士长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半个急诊大厅都听得见:
“你们创伤复苏单元有几个亚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两个。”
“两个?”
护士长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人涮了的火气。
“你给我送来的这个是他妈假货!”
“你要求的是亚裔……”
“我要的是那个3分钟缝完一条口子、7分钟修好2根肌腱的亚裔小子,‘残影’!”
“你他妈的给我送来的这个,在22号位磨了20多分钟,缝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我带的实习护士!”
她喘了一口气。
“法克,你他妈的给我送了个假货过来,还在这给我装傻?”
22号位方向,姜亚伦的手停在伤口敷料上。
整个急诊的人都听见了。
小护士塔拉手里的药盘差点没端住。
20号位的老护士低下头假装在写记录,嘴角抖了一下。
护士长还没骂完。
“下次我打电话要人,你先搞清楚我要的是哪一个!别他妈货不对板!”
电话摔了回去。
创伤复苏单元那头,科尔曼拿着听筒,被骂得有点发愣。
林恩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通道里正好撞见科尔曼。
“怎么了?”
科尔曼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低头在写字板上又加了一笔。
急诊那边。
22号位安静了好几秒。
隔壁20号位的老护士其实看得出来,那个亚裔在22号位的清创做得不差,异物取得很干净,创面修整的思路也是对的。
在别的医院,在别的日子,护士长看完这活儿大概会说一句“不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有一个人把考利原本就全国顶尖的急诊标准,又拉到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高度。
姜亚伦的运气坏在这里,他不是不行,他只是运气不好,和林恩同一天来面试。
姜亚伦贴好敷料,脱掉手套,走出22号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白板上有人画了一只树懒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闪电”。
底下一行小字:“慢慢来,不急。”
他径直走进连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看林恩忙成那样,上午跑了十几个病人,身体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到了下午体力一掉,速度自然就慢了。
到时候看谁笑谁。
他把这个念头嚼了又嚼,总算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而林恩那边……
“残影,7号位,过敏反应——”
“残影,19号位需要你——”
“残影在哪?叫残影过来!”
这个名字从急诊的四面八方传过来……
林恩好不容易忙完,手里那瓶蜂鸟买的运动饮料早就喝完了,空瓶子还攥在手里。
虽然很忙,但不管是这里的主治医生、还是高年资住院医,甚至是老护士,都能告诉自己一些,从来没听说过的知识和经验。
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前世刚进三甲的头两年。
那时候每天都在进步,每台手术都在学东西,每次查房都发现昨天不会的技能今天已经掌握了。
后来当上了主治,进步就慢了。
再后来,几乎停滞了。
不是到了天花板,是环境不再推着你跑了。
你变成了科室里一颗螺丝钉,拧在那个位置上,日子一天天过,手上的活没退步,但也不怎么长进了。
考利的急诊把他重新推回了那种上升期。
这种飞速进步的感觉跟系统没有关系。
系统给了他技能的上限,但考利在逼他把这些技能拿到真正的战场上磨,磨到融进骨头里,变成他自己的本能。
他自己又在变强。
又有人在叫他了。
“残影,14号位——”
他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走了。
创伤复苏单元的通道里,科尔曼站在中央位置。
对讲机里时不时飘过来“残影”两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
在“林恩”后面又加了一笔。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独自站着的姜亚伦。
“姜亚伦”三个字后面,干干净净,一笔没有。
中午12点。
急诊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候诊区坐了20多个人,8号位刚推走一个腹痛,11号位进来一个醉酒摔伤,17号位的老头骂骂咧咧地拒绝缝合。
巴尔的摩的急诊不存在“最后一个病人”这种概念。
病人像地铁,一列走了,下一列就来了。
你等不到终点站,只有换班。
林恩刚处理完17号位那个额角有裂口的老头,对方一边挥手一边骂,林恩按住他的脑袋,3针缝完,贴上敷料,起身走人。
护士长从护士站后面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她盯着林恩看了一阵。
这小子从早上到现在跑了多少个病例了?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分诊台的记录,至少20个!
额头缝合、肌腱修复、芬太尼过量、掌骨骨折、髋关节复位、胸痛评估……
从上面创伤复苏单元跑到急诊,再跑回去,再跑下来,一上午跟个人形弹球似的在两层楼之间弹来弹去。
“残影!”
林恩转过头。
“过来。”
他走到护士站前面。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喝了瓶运动饮料。”
“那可不叫吃东西。”
护士长拿起笔,在林恩的分诊登记表上画了一条横线,暂停派单。
“去吃饭吧,我的孩子。餐厅在1楼西侧,穿过连廊右转。”
“候诊区还有人。”
林恩有点舍不得来之不易的提升感。
“候诊区永远有人。”
护士长故作严厉:
“你不是铁打的,上午干的活够3个住院医分的了。歇一下,吃完饭午睡一下,听说你们华裔有这个习惯,别把自己累趴了,下午还有得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是来自上级的命令,不是一个老妈子给你的建议。”
林恩不再争辩,他明白,考利就像军区,命令大于一切。
看着眼前这位强壮的黑人护士,他想起了有些消瘦的帕特丽夏。
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凶,不然镇不住那些病人,其实护犊子护得厉害。
不管你是创伤外科的,还是急诊的,是考利中心的,还是来轮转的,只要在她地盘上干活,她都护着。
她们就是整个急诊的老母亲。
林恩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连廊方向走。
蜂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连廊那头小跑过来,粉色手术服的下摆微微飘着,头发重新扎过。
上午被对讲机打断了3次,每次都是话说到一半,就被“急诊呼叫创伤复苏单元”截断。
她已经快疯了。
这次她做了万全准备。
趁着科里暂时没有新病人,跟钢嫂报了个30分钟的休息,一路小跑下来,就为了把那句上午始终没说完的话说出口,捎带看看有没有机会……
“嘿!林恩!”
她在他面前刹住脚步,微微喘气,脸上挂着笑。
“你吃饭了吗?我……”
“残影!”
另一个声音从3号位方向传来。
小护士塔拉端着一个空输液盘走过来,锁骨辫搭在肩头,步伐不急不慢。
“护士长说让你去吃饭?餐厅我熟啊,我带你去吧。辣椒浇饭还行,其他的别碰。”
蜂鸟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塔拉。
塔拉也看着她,笑得很得体。
蜂鸟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火从胸腔往上涌,在创伤外科,她是公认脾气最爆的护士,急了连科尔曼都敢怼。
但她没发作。
因为在下来前,她问过钢嫂一个问题:“亚裔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钢嫂想了想,说:“温柔的。”
蜂鸟差点把手里的注射器捏碎。
温柔。
她这辈子最不搭边的形容词。
但为了林恩,她决定试试。
于是做了个深呼吸,把火气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是我先问的。”
蜂鸟的每个单词都像是用钳子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
小护士塔拉也没退让。
“是我先来的,我和林一直都在急诊。”
她的语气比蜂鸟还温柔,笑容比蜂鸟还甜。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连廊入口,一左一右,都看着林恩。
林恩夹在中间,面前两张笑脸。
一个人从7号位方向悄悄挪了过来。
姜亚伦。
他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林恩被护士长赶去吃饭,到蜂鸟从创伤复苏单元跑下来,到塔拉半路截胡,他全程躲在7号舱位的帘子后面听着。
两个护士争着给林恩带路去吃饭。
两个!
姜亚伦的心里泛起一股酸味。
他从小就是那种人老美常说的书呆子。
他会举手回答每一个问题,考试永远第一名,但下课以后没人愿意跟他坐一块儿吃午饭。
高中毕业舞会,他花了2周准备邀请隔壁班的韩裔女孩。
女孩说:“你很好,但我已经有舞伴了。”
后来他在舞会上看见那个女孩挽着橄榄球队那个白人替补的胳膊走进来。
进了霍普金斯更惨。
每天早上5点起床看文献,晚上11点还在实验室,周末泡图书馆。
住院医4年,也没谈过一次恋爱。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机会。
他的生活轨迹就三个点,图书馆、手术室、值班室。
偶尔有护士跟他搭话,聊不到三句就开始紧张,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
他能把一篇《柳叶刀》的统计方法论倒背如流,但面对一个女生的微笑,大脑直接死机。
现在。
他看着林恩站在两个护士中间。
林恩比他帅,这一点他认。
同样是亚裔,同样一头黑发,但林恩身上有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或许那就是女孩们所谓的“成熟”吧。
而他自己照镜子,看到的是一张精致但拘谨的脸,那种鬓角修一百遍也藏不住的不自信。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走过去,跟林恩搭话,假装很熟,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他们,四个人一起去餐厅。
两个漂亮女孩子呢,总得有一个看上自己不是?
姜亚伦理了一下领口,又向前挪出一步……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他后脖领子上。
“Yo ~”
坦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科尔曼说了,让你俩都别太拼了,下午3点才是巴尔的摩的高峰时段,面试可不只半天。走,跟我吃饭去。”
姜亚伦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已经被一只手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那个动作轻松得像从鸡窝里提一只小公鸡。
“等,等等……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了。”
坦克扫了一眼连廊那头,林恩一左一右夹着两个护士,场面微妙。
他嘿嘿一笑。
“人家那边不缺你,跟我走。”
姜亚伦被坦克像抓小鸡似的拽进了连廊,朝楼梯方向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还站在那里,蜂鸟和塔拉还在对峙。
满眼羡慕嫉妒。
他转回头,垂下肩膀。
算了。
……
蜂鸟和塔拉的僵持已经进入第45秒了
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蜂鸟的“温柔模式”维持得很辛苦,笑肌已经开始发酸了。
塔拉倒是不费力,她天生就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性子,耗得起。
林恩正琢磨着,要不干脆叫护士长一起去吃饭算了……
考利中心的急诊自动门向两边滑开,带着港口咸味的海风灌了进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1米7出头,偏瘦,深色皮肤,短发,少白头,左眉角一道旧疤。
灰色连帽衫的帽子套在头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臂垂着。
运动鞋踩在急诊浅灰色的防滑地面上,橡胶底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啪嗒。”
一滴血落在地上。
“啪嗒。”
又一滴。
“啪嗒。”
声音间隔均匀,像黑人少年们练习吉他时常用的节拍器。
候诊区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门边那张椅子上的中年白人。
他看见了地面上的三个暗红色的圆点,从门口延伸过来,边缘带着细小的飞溅纹。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血滴往上走,看见了那条被撕开的右臂袖子,看见了袖子底下露出的东西:
白色的骨骼碎片从深红色的肌肉组织中刺了出来。
尺骨骨折的断端,穿透了皮肤。
碎骨周围的肌肉纤维外翻,肌腱断端回缩,暴露在空气里的创面已经从鲜红转成了暗红。
更深的层面,一束银白色的东西在创口底部闪了一下。
是尺神经。
如果断了,这只手就废一半。
中年男人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孩子的脸一把按进了自己怀里。
“啪嗒。”
少年穿过候诊区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让路,有人把椅子往后拖,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候诊区中间,略作停顿。
终于确定了分诊台的位置。
然后他用左手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根健达牛奶巧克力条。
白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金发小男孩的脸,正在微笑。
包装纸的左下角沾了小片暗红。
小男孩的笑脸完好无损,从血迹的边缘探出来,干干净净的,快快乐乐的。
他用牙齿撕开包装。
牛奶巧克力的外壳被咬开,露出里面奶白色的夹心层。
“啪嗒。”
他举着一根沾血的巧克力棒继续往分诊台走。
分诊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
少年走到她面前。
他将巧克力棒的最后一截塞进嘴里。
随后,把包装纸上男孩的笑脸揉成一团,看了看四周。
没找到垃圾桶,只能又塞回了口袋。
他看着护士。
“我的胳膊需要处理一下。”
“啪嗒。”
“在哪里排队?”
【识别到恶魔……】
(达里尔·蒙罗:“这里的人一定能修好我。贾马尔说过,只要我还有用,小马克就是安全的。对不起了小马克,吃掉了你的巧克力,我实在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