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点55分。
手术室。
维多利亚的叔叔已经在手术台上了,侧卧位固定,全麻状态稳定。
术野消毒铺巾完成。
C臂机推到位。
林恩站在主刀位,维多利亚站在他的对面。
“第1次透视。”
屏幕上出现股骨近端的实时影像。
林恩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后升支的体表投影,和术前CTA吻合。
“开始。”
10号刀片切开皮肤。
逐层分离。皮下、阔筋膜、肌肉。维多利亚用拉钩撑开术野,角度和力度精准,暴露干净。
林恩骨膜下剥离,暴露转子间区域。
他的手指沿着骨面探查,确认了后升支的走行。
80度旋转比60度更吃操作空间,截骨线离血管更近,容错余量更小。
“截骨。”
摆锯启动,嗡鸣声填满了手术室。
锯片沿导板切入皮质骨,骨粉飞溅。
维多利亚的目光跟着锯片走。
锯片和后升支之间的距离,大约4毫米。
林恩的手如往常一样稳定。
截骨完成,股骨近端一分为二。
林恩放下摆锯,双手握住近端骨块,开始旋转。
前旋。
80度。
维多利亚看着他的手。
左手稳定近端,右手引导方向,骨块在他掌心里匀速转动,力度均匀。
维多利亚做旋转截骨的时候,每转10度就要停下来透视一次,确认角度。
她的老师也是这样做的。教科书上也是这样教的。因为旋转角度每偏1度,最终的力学分布就会改变,坏死区可能移不干净,或者新的受力面不够理想。
但林恩的旋转,是一口气过去的。
从零到80度,中间没有停顿。
国内三甲需要这样的效率。
骨块转过去的速度不快,但节奏匀得像台机器。他的手指能感受到骨块旋转过程中每1度的阻力变化,不需要停下来看屏幕,阻力本身就是反馈。
维多利亚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觉得自己学东西快。范德比尔特的老师说她是天生做手术的人。她也这么认为。28岁独立完成杉冈式经转子间股骨头旋转截骨术,已经是同龄人里的天花板。
但今天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一直被捧为所谓的天花板。
其实只是某一层的屋顶。
上面还有一层又一层。
“第2次透视。”
屏幕上,坏死区和灰区全部移出了负重面。健康骨质覆盖负重区超过85%。
后升支搏动正常。
“空心钉。”
2枚6.5毫米空心加压螺钉沿导针拧入。
螺钉咬合骨质的声音响了2次。
干脆,利落。
“第3次透视。”
螺钉位置很理想,固定牢靠。
林恩活动髋关节,内旋、外旋、屈曲、后伸。无异常活动。
后升支搏动正常,足背动脉可触及。
“冲洗,关。”
生理盐水冲洗术野,逐层缝合。
手术时间,2小时21分钟。
出血量,310毫升。
……
最后一针缝完。
林恩剪断缝线,把持针器递回器械护士手里。
维多利亚站在对面。
手术成功了。
叔叔的股骨头保住了。在今后的人生里,他还能用自己的髋关节站起来走路。
她摘下口罩。
“林……”
林恩已经脱了手术服,推开门走了。
维多利亚站在手术台边,嘴巴保持着刚张开的弧度。
“谢谢”这个单词,又没说出来。
其实都不是别人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独立惯了,强撑惯了,什么都靠自己惯了。“谢谢”这个词离她的嘴巴越来越远。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的。
应该对林恩说。
但每次那个单词走到嗓子眼的时候,就像碰到一层透明的膜,穿不过去。
维多利亚摘下手套,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林恩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尽头。
她走向护士站。
手术记录已经打印好了。
维多利亚拿起来,扫了一眼。